第十七章 得寸进尺 粮仓告急

天阴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得人喘不过气。青溪村的土路被昨夜的冻雨浇透，踩上去全是打滑的烂泥。

刘氏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扇着一个小陶罐下的炭火。陶罐里熬着几味便宜的草药，是给胡怀安调理手腕上那溃烂伤口的。她扇得很仔细，生怕火大了把药熬糊——这些药材虽然便宜，但也是用守拙种的萝卜换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院门被踹倒的巨响把刘氏吓得手一抖，蒲扇掉进了炭灰里。

黄老疤踩着门板走进来。他今天没穿那件道袍，换了身短打，腰里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看着比半个月前精神了不少。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高近八尺、满脸横肉的壮汉，光着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肩膀上扛着一柄半人高的九环大刀，刀环撞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壮汉一进院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四下乱扫，最后定格在蹲在地上的刘氏身上。刘氏虽然常年劳作面容憔悴，但早年喝过太阴凝露，身上带着股凡俗村妇没有的清秀劲儿。

壮汉咧开厚嘴唇，大步走过去，那双沾着烂泥的厚底皮靴直接踢在陶罐上。

“砰！”陶罐碎裂。滚烫的深褐色药汁泼了一地，几滴溅在刘氏的粗布裤腿上，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没有叫，只是往后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护住了小腹——那是她生老四时大出血后落下的旧伤位置，被烫过的地方会痉挛，一抽一抽地疼。

“哟，还熬着药呢？”壮汉把刀往地上一杵，砸碎了一块青石板，“疤哥，这就是你说的那家肥羊？看着也不怎么阔气啊，倒是这婆娘，细皮嫩肉的，不像个刨土的。”

黄老疤背着手，冷笑了一声。“刀子，你别看这破院子寒酸。这家的老头会钻营，指不定在哪发现了一块没被人占的灵田。”他转过头，冲着正屋大喊，“老东西！别躲在里面装死！道爷今天来收租了！”

正屋的门帘被掀开。胡怀安佝偻着腰快步走了出来，脸色比半个月前更差，手腕上缠着几圈渗血的破布。他看都没看地上打碎的药罐，直接迎着黄老疤走过去，脸上的笑容比上次还要浓烈，腰弯得几乎快贴到膝盖。

“仙爷！您可算来了！小老儿还寻思着，这两天进山采点好药给仙爷送过去呢！”

黄老疤不吃这一套。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胡怀安面前晃了晃。“上次的三斗，道爷我吃了觉得还凑合。今天不多要——五斗。”他凑近胡怀安的脸，压低了声音，“老家伙，以后每个月初一，准备好五斗灵谷。道爷我亲自来拿。要是少了一两……”

黄老疤指了指胡怀安身后。里屋的门缝开着一条缝，四个儿子的眼睛在门缝后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一切。

“听说你生了四个儿子。这南荒深处挖黑矿的窑子，正缺这种半大小子的劳力。一个活人能换十块下品灵石。你要是断了道爷的粮，道爷就把你这四个小崽子全卖进黑矿里去吃土！”

壮汉刀子接了话腔。“疤哥，卖小崽子多麻烦。我看这婆娘就不错。黑市那条街上，多得是散修愿意掏灵石乐呵乐呵。”他一边说，一边肆无忌惮地用目光在刘氏身上刮来刮去。

刘氏低着头，手还按在小腹上。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她知道这时候任何反应都会被对方当成乐子。她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些，指甲掐进掌心。

里屋门缝后，守拙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牙齿已经咬出了血，硬是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守岳的双手在裤腿上拼命抓挠，指甲缝里全是布丝。守廉没有看院子——他在看里屋角落里的老三。守微盘腿坐在炕上，那把放在他膝盖上的木剑正在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像蜜蜂振翅般的嗡鸣。那是太阴剑意在失控边缘的共鸣。守廉伸手按住了守微握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守微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松开了剑柄。

“仙爷！仙爷息怒！使不得啊！”

胡怀安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他抬起手，结结实实地扇了自己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五斗！马上装！砸锅卖铁也给仙爷备齐！”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院子角落的地窖入口，掀开沉重的木盖板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扛着一个满当当的麻袋爬了上来。这是胡家最后的存粮。他把麻袋放在黄老疤脚边，双手在衣服上死命地蹭。

“仙爷，五斗，全在这里了。您行行好，给小老儿一家留条活路。”

黄老疤踢了踢麻袋，转头给了壮汉一个眼色。壮汉单手拎起麻袋扛在肩上。黄老疤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相。下个月初一，道爷再来。”

两人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院子。壮汉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刘氏一眼，舔了舔嘴唇，然后扛着刀跟上了黄老疤。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村口，胡怀安才慢慢从泥地里站起来。他没有去扶刘氏，只是死死盯着院门外那条被踩出两个深坑的烂泥路。

里屋的门被推开了。守岳第一个冲出来，一言不发地走到那根断裂的门柱前，攥紧拳头对着粗糙的木头狠狠砸了下去。一拳，两拳。指骨表皮破裂，鲜血顺着木纹往下流。守岳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机械地砸着，他在恨自己的无能，恨这种任人宰割的憋屈。

“够了。”胡怀安走过去，一把抓住守岳的手腕。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冰冷。

他看了一眼刘氏——她已经默默站起来，用一块破布把地上的药汁和碎陶片扫到墙角。她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很稳。她又看了一眼端着木剑从里屋走出来的守微，守微把木剑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走到刘氏身边帮她捡碎片。

胡怀安低头看着守岳手上滴落的血，眼神里不再有任何波动，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手在布置陷阱前那种绝对的理智。

“记下他们今天的每一句话。他们越狂，戒备心就越低。以后，这些都是他们的催命符。”

天彻底黑了。堂屋里没有点灯。晚饭是刘氏用后山挖来的苦菜熬的一锅糊糊，里面没有一粒米，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不开。五个男人围坐在桌前，只剩下吞咽的声音。

粮仓空了。下个月初一如果交不出灵谷，黄老疤绝不会善罢甘休。

守廉放下了手里的粗瓷碗。这个五岁的情报眼线用手指蘸了蘸碗底的茶水，在坑洼不平的木桌表面慢慢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条线从桌子边缘开始，绕过木节疤，停在桌子正中央的一个凹坑处。

“爹。”守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今天去镇上，听茶棚的人说，黄老疤最近在黑市得罪了人。他不敢走大路回他的窝棚。”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凹坑上，“他每次来我们村，回去的时候都会绕道走鹰嘴岩后头的那条野猪林。那里没人，路窄，两边都是绝壁。”

胡怀安放下碗，看着桌上那条正在慢慢干涸的水痕。

“大郎。”他开了口。

“在。”守拙站起身。

“后山的萝卜，还能拔出多少？”

“勉强能凑出两斗，但个头小，灵气不稳。”

“够了。”胡怀安从腰间抽出那把柴刀，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刀刃上的锈迹，“老二，那条野猪林，你熟吗？”

守岳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从袖子里抽出了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钉，在桌角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清脆，透着杀机。

胡怀安抬起头，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仙爷要粮，咱们不能不给。下个月初一太久了，庄稼汉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他把柴刀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明晚，咱们去野猪林，给仙爷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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