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灵堂闹，旧部归心

金丝楠木的棺椁抬进正堂那日，相府门口跪了三百个披麻戴孝的汉子，领头的赵崇把刀横在膝上，说小侯爷不认他们，他们就不起来。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孝服，眼眶热得发胀。

"赵将军，"我走下台阶扶他，掌下那条断臂硌得人心慌，"您的手？"

赵崇咧嘴一笑："十二年前替侯爷挡了一刀，废了。可老子的嘴没废，还能替侯爷喊冤。"

我把他拽起来，又去扶后面那些满脸风霜的老兵，有人缺了耳朵，有人瞎了眼睛，还有人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都起来，"我嗓子发哑，"往后沈家就是你们的家，不用跪。"

灵堂设在正院，金丝楠木的棺椁停在白幔中央，供桌上摆着我娘生前最爱的茉莉花茶。

翠枝带着丫鬟们折了一夜纸钱，阿福跪在火盆前烧得满脸泪痕。

赵崇率众将三叩九拜，行礼时满院子铁甲摩擦的声响像山崩。

我跪在灵前还礼，正要起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锣鼓声。

"王家老太君驾到——"

我眉头一皱，转头看见一乘八抬大轿停在府门口，帘子掀开，走下来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手里拄着龙头拐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腰圆膀粗的家丁。

王老夫人，王氏的亲娘，太子的外祖母。

赵崇按住刀柄要起身，我抬手拦住他。

"老太太，"我迎到院中，不卑不亢行了个晚辈礼，"今日家母设灵，老太太是来上香的？"

王老夫人拐杖重重跺地："上香？我女儿被你关在冰窖一天一夜，浑身冻出病来，你倒有脸设灵堂？"

她身后家丁哗啦啦散开，把灵堂门口堵了个严实。

"沈青鸾，"王老夫人走到我面前，龙头拐杖几乎戳到我鼻尖，"你一个外姓丫头，得了块破铜烂铁就敢动我王家的人？我告诉你，太子就算禁足，那也是金枝玉叶！你动了他的人，就等着满门抄斩！"

满院老兵刷地站起来，刀光映着白幔晃得人眼晕。

赵崇冷冷开口："老夫人，这是忠勇公府。"

"忠勇公？"王老夫人嗤笑，拐杖敲着地面梆梆响，"一个逃奴生的野种，也配称公？你们镇北侯当年通敌叛国，圣上今早是糊涂了才替你们翻案，等圣上回过味儿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们这些余孽！"

老兵们往前涌，我伸手挡住他们。

"老太太，"我站在灵堂前，白幔在我身后被风吹得翻飞，"您方才说，我娘是逃奴？"

王老夫人冷笑："你娘十四岁从王家逃出去，跟了你那个叛国贼爹，这事长安城谁不知道？"

我转身从灵案下抽出那卷早朝用过的绢帛，展开举到她面前。

"那老太太认认，这上面画押的人，是谁？"

绢帛上朱砂印鲜红如血，落款处赫然写着：王守义。

王老夫人的拐杖啪地落地。

"那是我娘家当年管账的先生，"我一字一句，声音不急不缓，"他临死前写下的招供，说当年镇北侯通敌的密信，全是王家用他的笔迹伪造的。老太太——您让管账先生去伪造军机密信，是王家的银两不够花了，还是早就算计好要吞我外公的兵权？"

王老夫人面如土色，后退时踩了裙摆险些摔倒。

身后的家丁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悄悄往门口挪。

"赵将军，"我偏头，"把院门关上。"

赵崇一脚踹上大门，铁栓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老夫人浑身发抖："你、你敢关我？我是太子外祖母！"

"我知道啊。"我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龙头拐杖，拿在手里掂了掂，挺沉，紫檀木的，"老太太今日来，是替您女儿出头？还是替太子打前站，看看我这灵堂里藏了多少旧部？"

王老夫人嘴唇哆嗦，忽然换了副嘴脸，扑通跪了下去："青鸾！青鸾你听我说——当年的事是王氏一手操办的！老婆子我不知情！"

满院老兵直勾勾盯着她，有人啐了口唾沫。

我把拐杖递回她面前："老太太，您知不知情，大理寺会查。今日您来砸我娘的灵堂，这事当着三百个旧部的面，您觉得能善了？"

王老夫人瘫在地上，手抖得接不住拐杖。

我蹲下来把拐杖塞进她手里，凑近了轻声说："您回去告诉太子，我娘灵堂守七日。七日内他想翻案，尽管来。过了七日——"

我直起身，扫了一眼满院子披麻戴孝的人："过了七日，镇北侯旧部三万人归位。到时候，就不是他找我的麻烦了。"

王老夫人被家丁架起来踉跄着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全是骇然。

大门重新打开又关上，灵堂里安静得只剩纸钱燃烧的毕剥声。

赵崇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小侯爷，王老太君这一回去，太子怕要狗急跳墙。"

"让他跳。"我走到灵前，把新沏的茉莉花茶摆上供桌，"我娘等了十二年，不差这七天。"

阿福跪在火盆边擦眼泪，忽然抬头问："小姐，老夫人说您娘是逃奴……是真的吗？"

我摸着她脑袋笑了笑："不是。我娘是镇北侯的独女，正经的将门闺秀。王家当年求娶她不成，才编出逃奴的谎话毁她名声。"

阿福攥紧我的袖子："那小姐您娘长得好看吗？"

我望着灵位上的名字，眼前浮起那张在烛火下教我一笔一画写字的清瘦脸庞。

"好看。"我轻声说，"是整个长安最好看的女子。"

那天夜里我独自守在灵堂，蜡烛燃到一半时，赵崇推门进来。

"小侯爷，"他单手递上一封信，封口处压着半个虎符的印记，"山海关那边来消息——当年侯爷被诬陷前，曾在边关埋了一批东西。三万旧部守着，等您亲自去启封。"

我接过信，信封上落款处只有两个字：归鞘。

母亲临终前说过，外公在边关留了一把剑，剑鞘埋在黄土里，剑身在人心上。

我把信折好贴身收起，对着灵位磕了三个头。

"娘，七天后我启程去山海关。"

烛火跳了跳，像有人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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