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父归府，恩断义绝

灵堂守到第四日时，相爷沈重从江南回来了。

马车停在府门口时天正落雨，我跪在蒲团上给母亲添香，翠枝踉跄着冲进来喊："小姐，相爷回府了！"

我没动，把香插进炉里："他还知道回来？"

沈重跨进灵堂时浑身湿透，官袍下摆沾满泥点子，进门先瞧了一眼金丝楠木的棺椁，又扫了一圈满院披麻戴孝的老兵，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青鸾，"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十二年来头一回的柔和，"爹回来了，你娘的灵堂，爹来主理。"

我缓缓起身，转身面对他，十二年了，他鬓角添了白发，那双眼睛却还是和当年一样——精于算计的商人目光。

"相爷回来了就好，"我让开灵位前的蒲团，"请上香。"

沈重怔了怔，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平静，他接过香拜了三拜，插进炉里时手指微微发抖。

"青鸾，爹在江南听说了圣旨的事，"他转身看我，堆出满脸慈父的笑意，"你娘的冤屈得雪，爹心里也高兴。往后这个家，有爹替你撑着。"

院中的老兵们冷冷盯着他，赵崇靠在廊柱上磨刀，刀刃蹭着磨石的声音刺耳。

我笑了笑："相爷在江南十二年没回过府，母亲死后头三年连封家书都不寄，这会儿说要替我撑着？"

沈重的笑僵在脸上："爹是公务缠身……"

"是公务缠身，还是不敢回来面对母亲的灵位？"我走到供桌前，拿起母亲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当年母亲被王氏毒杀时，相爷在扬州纳妾。母亲入殓那日，相爷在酒桌上与人划拳。相爷——这些事，要不要我一件件替您数？"

沈重脸色铁青："沈青鸾！我是你爹！"

"您是。"我把茶泼在地上，水滴溅到他官靴上，"可您不配站在这灵堂里。"

满院死寂，雨声哗哗地敲着瓦檐。

沈重的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忽然冷笑一声："好啊，得了势就连亲爹都不认了？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在朝堂上得罪了多少人？太子禁足，王家入狱，你以为你一个黄毛丫头扛得住朝野反扑？"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爹在江南经营了十二年，朝中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故交。你让爹回来主事，爹替你挡那些明枪暗箭——"

"条件是？"我打断他。

沈重目光闪烁："忠勇公的爵位和金印，归沈家族中保管。你毕竟尚未出阁，哪有女子掌爵的先例？"

赵崇磨刀的手停了，满院老兵齐刷刷站起来。

我盯着沈重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相爷今日回来，不是奔着我娘的灵堂来的，"我走到棺椁旁，掌心贴着金丝楠木冰凉的表面，"是奔着忠勇公的爵位来的。"

沈重不答话，算是默认。

"那相爷知道，"我转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忠勇公的爵位是圣上追封给我外公的，承袭的是镇北侯的血脉。沈家族中——哪个姓沈的，身上流着镇北侯的血？"

沈重脸色煞白。

"唯一流着侯爷血脉的人，现在站在你面前。"我迈步走到他跟前，十二年了，我第一次与他平视，"这爵位，是圣上塞进我手里的。相爷想要，去跟圣上要。"

沈重后退半步，额角青筋跳动："我是你爹！你的一切都是沈家给的！"

"我的一切，"我掀起棺椁旁的白幔，露出底下那口当年装母亲的破旧薄棺，"是我娘用命换的。沈家给了我什么？一碗掺了砒霜的甜粥，一间漏雨的柴房，还有十二年人人可踩的庶女身份？"

雨声中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浑身湿透跑进来喊："相爷！小姐！太子府来人了！说太子殿下要见小姐，请您即刻入东宫！"

沈重眼中精光一闪："是太子召见？青鸾，这你不能不去——"

"不去。"我转身回到灵位前跪下，"赵将军，替我回话：灵堂未满七日，不见客。"

赵崇领命去了，沈重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

"你疯了？太子召见你敢不去？"

我抬头望着母亲的灵位，烛火在她名字上跳了跳。

"相爷要是担心太子迁怒沈家，"我偏头看他，"您可以替我去。"

沈重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甩袖夺门而出，泥水溅得满院都是。

翠枝在旁边啜泣："小姐，相爷他……"

"他不敢去，"我低头拨了拨灯芯，"太子现在自身难保，召我去无非是试探。沈重精了一辈子，不会往刀口上撞。"

雨越下越大，灵堂里只有纸钱燃烧的毕剥声和雨水敲瓦的沉闷回响。

阿福缩在角落里捧着碗姜汤不敢出声，赵崇回来时浑身湿透，却咧嘴笑着说："回话了，东宫那边安静得很。"

我拿起供桌上母亲生前常翻的那本兵书，翻开扉页，是她秀气的簪花小楷：鸾儿，将门之人，屈时跪得，直时站得。

我把书贴在胸口，雨声透过薄薄的窗纸灌进来，像母亲那年咳血的夜晚伏在我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别怕，娘替你看着。

第七日灵堂撤下白幔时，我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

赵崇牵来一匹枣红马，马鞍旁挂着那把从山海关快马送来的短剑——剑鞘是旧的，剑身是刚磨过的。

翠枝和阿福扒在府门口哭得稀里哗啦，我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哭什么，我去把外公埋的东西挖出来就回来。"

"小姐路上小心！"阿福嚎啕。

我夹紧马腹冲进晨雾，身后三百旧部铁蹄轰鸣，长安城的轮廓在马蹄声中渐渐模糊。

前方山海关的方向天边泛着金光，我把短剑从鞘中抽出半寸又推回去，寒光映着晨曦一闪而过。

母亲说的没错，剑鞘在黄土里埋了十二年，剑身一直在人心上等着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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