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

雨声渐渐小了，但周晚心里的雨却越下越大。

电话那头，汪轮的声音隔着一千公里传过来，带着那种她熟悉的、克制的烦躁："上个月不是刚给了三千吗？怎么又不够？"

"三千？"周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叠安安的小衣服一边压着声音说，"你算过幼儿园一个月的费用吗？保育费800，餐费三百，舞蹈课一节课一百二，一星期一节，一个月就是四百八。这还不算日常开销。"

"那你可以少报点兴趣班。"汪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疲惫，"小孩那么小，学那么多干什么？"我们这样的家庭和别人不能比。

周晚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地把那件小熊毛衣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走到客厅，确认安安的房门关严了，才压低声音说："汪轮，你一个月工资八千，给我三千，自己留五千。水电煤气都是我在付，安安的吃穿用度都是我管。你跟我说少报兴趣班？你知道幼儿园其他小朋友都在上什么吗？你知道安安回来说'妈妈我也想学舞蹈'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在外面不也要花钱？吃住、应酬、交通，哪个不要钱？你以为我在外面容易？"

"我没说你在外面容易。"周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突然松了，"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安安，也不容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半晌，汪轮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而带着一丝不耐烦："行了行了，下个月多给你转五百，行了吧？我先挂了，明天还要早起。"

不够。"周晚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尖锐，像一块碎玻璃划过桌面，"五百块够干什么？安安的舞蹈课要续费了，一次交一季度，一千四百四。还有下个月幼儿园要交秋游费，两百。天冷了要给她买新鞋，去年的棉靴已经小了。你告诉我，这五百够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汪轮的声音变了，那种克制的烦躁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压着火的质问："周晚，你今天怎么了？吃枪药了？我一个月给你三千五还嫌少？你知道外面行情什么样的吗？我同事老婆在家带孩子，一个月给两千都过得挺好。"她们还在老家干农活补贴家用，你一天只带下孩子，比她们轻松多了，做人要知足常乐，我们慢慢的，总会把日子过好的，周晚！

"那你去找个一个月两千就能过得很好的老婆。去找个干农活补贴家用的。"周晚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汪轮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比刚才慢，像暴风雨前那种闷闷的滚雷："你再说一遍。"

周晚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那句话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死死地抠着客厅墙壁的转角，指甲嵌进墙皮里。

"我说，"她的声音也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着牙说出来，"你如果能找到一个两千块就能过好的老婆，你去找。我周晚伺候不起。"我不求大富大贵，至少结婚了，要生活过意得去，可是你让我连生活都困难。

"好。"汪轮的声音忽然平静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周晚，你这话我记住了。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地干，一天十二个小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回来就听你说这个？你以为我想在外面？你以为我不想回家？我他妈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让你们，为了让你们日子好过一点，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你为了谁？"周晚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涩，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汪轮，你摸着良心说，你换这份工作的时候，问过我吗？你说走就走，留我一个人带着两岁半的安安，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每个月打三千块钱回来，就觉得任务完成了，对吧？安安生病发烧到三十九度八的时候你在哪？幼儿园亲子运动会别的孩子都有爸爸陪着，安安拉着我问'妈妈我爸爸呢'的时候你在哪？你朋友圈里吃着烧烤喝着啤酒的时候，你在哪？"

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憋了太久的水库突然开了闸，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所有那些她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夜，都化作滚烫的字句往外涌。她觉得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停不下来。

"汪轮，你知道安安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半年前前。你知道她现在已经不会主动叫爸爸了吗？你每次回来，她都要重新认识你一遍。你觉得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你觉得每个月多给我五百块，就能把这所有的一切都抹平吗？"能弥补对孩子的缺席吗？

电话那边彻底沉默了。没有叹气，没有辩解，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电流那种细微的滋滋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

过了很久，久到周晚以为他已经挂了，汪轮的声音才又传过来，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她很久没听过的疲惫。

"周晚，我在这边……也挺累的。"我还了房贷，我也没多少钱，有多余的我都给你发过来了。

就这一句话。

周晚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蹲下来，靠着客厅的墙壁，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嘴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汪轮说，声音还是低的，"我也知道你对我不满意。可是周晚，你想想，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是想多挣点钱，让你和安安过好一点……"我只想让我们的日子好过点。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过得好吗？"周晚打断他，声音嘶哑。

汪轮又沉默了。

"我挂了。"他说，"明天再说吧。你早点休息。"

电话被挂断了。

周晚保持着蹲在墙角的姿势，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刮过空调外机，发出呜呜的响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滴水砸在手机屏幕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周晚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她咬着自己的手腕，拼命不让声音发出来，因为安安就在隔壁房间。可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热烫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来，一滴接一滴，把膝盖上的睡裤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安安出生那天，汪轮在产房外面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地说"老婆辛苦了"。想起他们刚买房子只做了硬装搬进的时候，两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傻笑，说以后要在这里放一个书架，那里放一张餐桌。想起汪轮还没调去外地之前，周末会带着她和安安去公园，安安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咯咯笑。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虽然穷，但是三个人在一起。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这样了呢？变成了每个月一通电话、三千块钱、然后是争吵、挂断、各自消化。变成了她一个人接送孩子、开家长会、半夜量体温、在家长群里看别的妈妈晒一家三口的合影，然后默默关掉手机。

变成了她在雨天被一个陌生人蹲下身系鞋带的时候，心跳会快得不像话。

周晚狠狠地抽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她站起来，腿蹲得有些发麻，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她红肿的眼睛照得无所遁形。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扑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狼狈得很。她用手把头发拢了拢，又拧了条热毛巾敷了敷眼睛。

等眼睛不那么肿了，她才轻手轻脚地推开安安的房门。

安安侧躺着，怀里抱着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兔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周晚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安安露出来的小肩膀。

"安安……"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眼泪又要涌上来，被她死死忍住了。

她俯下身，把额头轻轻贴在安安的额头上。小孩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安稳而柔软。周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安安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摸索着，抓住了周晚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周晚没有抽开。她就那样坐在床边，被女儿攥着一根手指，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雨已经彻底停了，远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不知道坐了多久，安安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妈妈坐在旁边，咧开嘴笑了："妈妈早安。"

周晚也笑，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只能"嗯"了一声。

安安坐起来，揉揉眼睛，忽然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妈妈，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妈妈昨晚没睡好。"周晚轻声说，"有点困。"

安安伸出小手，学着她平时安慰自己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脸："妈妈不怕，安安在呢。"

周晚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赶紧把安安搂进怀里，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妈有安安，什么都不怕。"

安安被她抱得有点紧，扭了扭身子，咯咯笑起来："妈妈你勒到我啦！"

周晚松开她，笑着揉了一把她乱蓬蓬的头发："起床，妈妈给你收拾，送你去学校吃早餐。"

"好！"安安欢呼着跳下床，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去客厅。周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双肉嘟嘟的小脚丫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昨晚所有的眼泪和争吵都咽回肚子里，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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