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整整一夜。
周晚是被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的,迷迷糊糊间以为闹钟又响了,伸手去摸手机,按亮屏幕一看,才凌晨四点多。安安在旁边睡得正香,小脸压在被沿上,呼吸均匀绵长,一只胳膊习惯性地伸出来,正搭在周晚的腰上。
她轻轻地,把那只小手往回掖了掖,翻了个身,却再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雨声里生了根,一下一下地往外拱。她想起白天在雨棚下那道身影,想起他额前滴着水的头发,想起他蹲下身接过纸巾时那个柔软的表情。还有那句话,下次见面,我请你喝咖啡。”
周晚闭上眼,在心里笑自己:不过是一个陌生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客套而已,哪里就值得翻来覆去地想了。
可越是这样对自己说,越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那件开衫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靠在沙发里慢慢喝。窗外天还墨黑,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是谁在天地间拉了一道灰蒙蒙的帘子。
安安幼儿园的家长群她昨天没看,这会儿点开,消息已经攒了上百条。有老师在群里发的通知,说这周连续阴雨,户外活动改为室内,请家长注意给孩子添衣防寒。又有几个妈妈在讨论下周一植物角的事,有人上传了自家孩子挑好的小盆栽照片,绿油油的一小盆,生机勃勃。
周晚想起家里那盆绿萝,茎蔓拖了老长,枝条从窗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小瀑布。她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映得发亮,倒显得比平时更精神几分。
“下周一之前,得剪下来。”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想起水果刀好像钝了,剪枝要用剪刀,家里不知道有没有。
天渐渐亮了。
她给安安做了蒸蛋和米糕,又热了杯牛奶。安安坐在餐桌前,小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吃一口就要说一句幼儿园的事,什么昨天谁和谁抢积木了,哪个小朋友画画把颜料弄到袖子上了,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努力说个不停。
“妈妈,我今天想穿那件小熊的毛衣。”她含含糊糊地说。
“那件洗了,还没干。”
安安撅起嘴,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我穿小白兔那件!”
周晚由着她,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缀着兔耳朵图案的薄绒衫,安安伸手要自己穿,套了两下都没套进去,最后又乖乖地举起胳膊让她帮忙。小孩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小鸟窝,周晚拿着梳子给她扎辫子的时候,她疼得直缩脖子。
“今天自己撑伞去幼儿园。”出门前,周晚把安安的小黄伞递给她。
“那妈妈呢?”
“妈妈也撑伞,跟你一起去。”
安安欢呼一声,跑在前面,专挑水洼踩,溅得裤脚上全是泥点。周晚跟在后面喊她慢点,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幼儿园门口比昨天更热闹,雨天的早送总是格外匆忙。电动车、小汽车在门口挤作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孩子们被大人护在怀里,踩着水花往里跑。
周晚把安安送到教室门口,又蹲下来把她雨衣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的兔毛衣。“下午妈妈来接你,记得把雨衣穿好再出来。”
“知道啦!”安安朝她挥挥手,转身跑进了教室。
周晚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鹅黄色的小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园外走。她没急着回家,先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点水果,又到杂货铺问有没有园艺剪。老板翻了半天,从货架最底下找出一把裹着塑料包装的小剪刀,五块钱。她又顺手买了一包新的水培营养液。
经过幼儿园门口那条路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斜织下来,打在路边的梧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她想起昨天下午他浑身湿透站在雨棚下的样子,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再淋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周晚就摇了摇头,像要把什么从脑子里甩出去似的,加快了步子往家走。
下午三点半,周晚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今天她挑了一件豆沙色的毛呢外套,里面搭了件奶白色的高领衫,下面还是那条深色牛仔裤。头发散下来在肩上披着,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微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卷发棒把刘海稍微往里卷了卷。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天气:实时温度十二度,东南风二级,小雨转阴。
她拿起伞,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把鞋柜上那包昨天新买的纸巾装进了包里。
三点五十五分,周晚站在幼儿园门口。今天她没有站到太前面,而是挑了个稍微靠后的位置,不显眼,但视线却刚好能看见整条走廊和门廊的入口。雨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出一串串深色的水印。
她觉得自己有些荒谬。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似的,在这里张望一个连“认识”都谈不上的人。
孩子们还没有放出来,门廊上已经陆续站满了人。周晚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去,心里那点隐隐的期待像浮在水面上的气泡,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又无声地破掉。
没有那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溅到的水珠,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昨天不过是一个偶然的避雨,一句话,一个背影。她居然当真了。
“周晚。”
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像一滴雨落在了平静的水面上。
她猛地转过身。
陈撤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今天他没有穿风衣,换了一件深藏青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
“真的是你。”他笑了,把伞抬起来一点,露出那双眼睛,“我刚才看着像,还怕认错。”
周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快了,藏在口袋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包纸巾。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今天带伞了。”
陈撤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嘴角弯了弯:“天气预报说今天还有雨,不敢再忘了。”
“嗯。”周晚点点头,心里骂自己这一声“嗯”接得太蠢。
雨还在下,黑色的长柄伞下,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他微微朝她这边倾了倾伞沿,像是要把她也遮进去。
“昨天回去,没淋坏吧?”他问。
“没有,我们住得近。”
“那就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确认她是否真的无恙,“安安呢?没感冒吧?”
“她好着呢,小孩子火力旺。”
陈撤“嗯”了一声,又笑了:“那就好。我昨天回去被我妈念了一个晚上,说我没带伞活该。”
他这样说自己家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眉眼间那点倦意也不见了,整个人显得温暖又柔软。周晚看着他,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松。
“昨天说请你喝咖啡,现在方便吗?
“现在不行,我要接安安。”周晚摇了摇头,目光往幼儿园门口扫了一眼,又落回他身上,“明天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半,安安有一节舞蹈课,就在这附近的少年宫。我送完她,有一个小时。”
陈撤认真听她说完,眼睛里亮晶晶的,像雨幕后面透出来的一小片晴光。
“好。”他说,“明天下午四点,少年宫旁边的‘南风咖啡’,我等你。”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蹲下身去,周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只见自己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淡灰色的鞋带被雨水浸湿了一半,狼狈地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陈撤已经伸出手,动作轻柔而利落地把她的鞋带重新系好。他的指节修长,指尖微凉,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脚踝,留下一道凉意。
周晚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鞋带系成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他站起来,依旧笑着看她:“好了。”
“谢谢。”她小声说,耳根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幼儿园的门开了。安安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眼看见她,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妈妈!”
周晚赶紧蹲下身接她,把人拉到伞下。安安看见陈撤,眼睛一亮:“是那个湿漉漉的叔叔!”
陈撤哭笑不得:“我有名字的,叫陈撤。”
“陈撤叔叔!”安安大大方方地改了口,又歪着脑袋看他,“你今天有伞啦!”
“有了,所以今天不是湿漉漉的叔叔了。”他蹲下来,跟安安平视,“你今天自己撑伞来的?”
“对呀!”安安自豪地把小黄伞举起来,“我一路都没让妈妈抱!”
“真厉害。”陈撤夸得认真。
雨还在下,安安的小伞撑起来,伞面上那只小鸭子被雨水打得啪嗒啪嗒响。周晚站在他们旁边,看着自己的女儿和这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男人有说有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又带着一点暖。
“我们先回去了。”她拉了拉安安的手,“叔叔还有事。”
“好。”陈撤站起来,目光从安安移到她脸上,低声道,“明天,我等你。”
周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带着安安走进了雨里。
走了十几步,安安忽然仰起头:“妈妈,你的脸好红。”
“风吹的。”她答得飞快。
安安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蹦蹦跳跳地去踩水洼了。周晚撑开伞,跟在后面,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翘了起来。雨丝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凉丝丝的,她却不觉得冷。
那天晚上,安安睡着后,周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茶几上搁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一封幼儿园的缴费通知。她扫了一眼,回复“收到”,然后放下手机,双手捧着一杯热牛奶慢慢地喝。
她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像一株在阴雨天里待了太久的植物,忽然间,有光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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