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石板下面

林轻舟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把令牌拿起来看了一眼。那道弧线还在“镇”字收笔的位置，形状像一个未闭合的括号，微微翘起，比周围铜面的颜色浅了一度。

他把它放回桌面，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槐树底下，他蹲下来把刚才盖回去的砖又揭开了。石板还露着，表面那层灰跟他走之前一样，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伸手在石板边缘摸了一圈——石板四边都有缝隙，能伸进小指的厚度，像是被人刻意留出来的，不是为了揭开方便，更像让气能从底下往上走。

他试着把手指伸进缝隙里往上抬了抬，石板纹丝不动。

“别硬抬。”张灵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蹲在对面，低头看了一眼石板边缘的缝隙，“这石板底下有东西在托着。你硬抬，会把底下那个‘托’扯断。”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张灵枢伸手在石板表面虚虚地扫了一下，“但我感觉到底下有阻力。你这块石板不是盖上去的，是嵌在一个卡口上的。你得先找到卡口在哪儿，才能把它拿起来。”

林轻舟把手收回来，重新仔细看了一圈石板四周的缝隙。南侧缝隙的宽度比另外三侧略窄，像被什么胶质填了一层。他伸手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种略带弹性的、半硬的物质——像树脂凝固后的质地，颜色发黄，跟周围的泥土和石板都不一样。

“有人在石板盖上之后抹了一层东西进去。”他说。

“什么东西？”

“不太确定。但比石头软，比泥硬。”

张灵枢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碰：“你那个令牌碰过这东西没有？”

林轻舟把令牌从兜里拿出来，用令牌边角碰了一下南侧缝隙里那种半透明的黄色物质。令牌碰上去的瞬间，那股物质边缘微微融化了一下，像被热量逼退了一层，随即又凝固回原位。

“它化了一点。”林轻舟说。

“那这东西怕令牌。或者说怕令牌上的温度。”

林轻舟把令牌收回兜里。他没有再动那道缝隙，目光沿着石板南侧边缘慢慢往两边移——在西侧的缝隙边缘，一个用指腹按下的小坑。不深，跟墙根那道裂缝边的指印大小、深浅一致。

他用手指比了一下弧度和宽度——跟那道指印是同一个人的。

“有人来过这儿，在石板还没封死的时候按过这个位置。”他说。

“那就说明这块石板封上的时候，那个人在旁边看着，或者参与了封盖的过程。”张灵枢靠在树上，胳膊搭在膝盖上，“你爸当年埋完东西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白鹤道人。老鞋匠说他那时候在车上等着没进去，那就只剩白鹤了。”

“那这道指印就是白鹤的？”

“不是。”林轻舟说，“沈渡说过，白鹤右手拇指有疤，这道指印没有疤。”

“那就还有一个人——在封这块石板的时候在场，按了一下这个位置作为记号，然后跟白鹤一起把石板盖上了。”

林轻舟没有接话，他把石板边缘的土又拢了拢，把它盖回砖面底下，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他回到正房，在桌前坐下，把令牌和玉并排放着。隔着窗子能看到槐树底下那块地面，砖面铺得跟其他地方一样平。

他低头把目光放回桌面上的令牌上，看着令牌背面的那道弧线——如果它是一个括号，那它左边翘起的那一头指向的，就是石板南侧那道缝隙的位置。他拿起令牌转身走了几步推门出去，在门槛处停住了脚步，然后走到槐树底下蹲下身，把令牌放回石板旁边。

令牌搁在石板南侧的缝隙边缘，没有震，没有声。他只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靠在树干上，看了一眼院墙上那些落了灰的瓦片。

陈伯渊从院门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走过来，在林轻舟对面停下，把档案袋递过来：“我今天早上在一本旧账册里翻到了这个——你父亲当年托我爷爷保管的东西。我爷爷没留给我，夹在账册夹层里才发现的。”

林轻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薄纸。纸面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他展开来，纸上是一幅手绘的示意图——画着一棵槐树，树根底下画了一个方框，方框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正位朝南。启封前需先摸一下卡口西侧的位置。”

林轻舟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他把纸重新叠好放进档案袋里，抬头看了陈伯渊一眼，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你翻到了多少本账册？”

“三本。”

“这本是第几本？”

“第二本。”

陈伯渊往院门外走了两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后传过来：“我翻了第二本才翻到这个。如果我翻的是第一本，可能再过几年都不会发现这张纸。”

林轻舟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走出了院门。张灵枢已经进屋了，正站在门背后剥花生——剥完了三颗，都搁在桌角上，一粒也没有吃。他抬头往窗外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在桌边坐下了。

“你打算照纸上写的顺序做——还是先等你手上那枚令牌稳到能自己响？”张灵枢说。

林轻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正房门槛里面，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槐树底下的砖面还是早上那个样子，那块石板上面盖着砖和土。他朝树根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屋里，在他转身的时候令牌在兜里隔着一层衣料贴着他，不冷，不温，不偏不斜地搁在衣兜底部。他走到桌前，把那幅图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正中，展开，放平，看了大约几分钟，然后把图叠好放回档案袋里。

他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了桌边坐下。窗外那棵槐树的叶片没有动。院门外也没人敲门，街上也没有脚步声经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叠好的档案袋，然后伸手把它从桌面中央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大概过了两三秒，又把档案袋搁回了原处。桌上的令牌和玉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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