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眼

唐青上一秒还在青峰寨后山石壁上抠一块发光的黑壳子。

那东西弹进手里的时候，凉了一下，白光一晃，脚底下就空了。

整个人往下掉，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响，她骂了半句话，后面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再一睁眼，她已经躺地上了。

头顶是白的。

平的。

她没有见过那种白。

那白像一块板子压在上面，不透气。

她愣了一小会儿。

然后猛地弹起来。

手撑下去，软的，弹的，一压一个坑。

低头一看，底下铺了一层白布，比寨子里最好的绸子还细，滑溜溜的。

身上穿的也不是自己的褂子~~短袖，薄得透亮，裤子只到膝盖，两条腿全露在外面。

她伸手摸腰侧。

空的。

再摸后腰。

也没有。

刀不在。

翻身下地，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得脚底板一阵发麻。她站住了，环顾了一圈。

四面墙都是白的，没有窗，门关着。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矮桌，桌上摆了一堆不认识的小玩意儿。

墙角立着一个大黑箱子，上头一颗小红点一闪一闪，像什么活物在喘气。

她盯着那红点看了几秒。

没看出名堂来。

算了。

最后目光落在床角。

那儿蜷着一个人。

男的。

缩成一团，被子裹到下巴那儿，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截头发。

那人在睡觉。

唐青盯着他看了十来秒。

呼吸匀着，睫毛没有动。确实是睡着了。

她走过去。

光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走到床沿边上低头看他~~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打在枕头上，一下一下的。

她伸出手去，捏住了他的下巴。

拇指和食指扣住下颌骨，往上一托~~他的脸就被她抬起来了。

眼睛睁开了。

跟她的眼睛对上了。

他往后一缩，嘴唇哆嗦着撞在床头板上，咚的一声响。

被子被他一把揪到胸口那儿，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她，像寨子里那些要被抢粮的农户。

“你谁……你怎么进来的……门我锁了的……你……”

唐青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这是哪儿。”

他没有回答。

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女的，穿着他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

他又扫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嘴又张开了，没出声。

“你说话。”唐青说。

“我家……”嗓子劈了，清了一下，“我家……这是我租的房子……你……你怎么……”

“你家？”

“对。”

“我怎么来的？”

“我哪知道！”声音高了半截，“我昨天晚上回来就看见你躺在地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我给你盖了一条毯子，衣服是我给你换的，你别误会~~”

“你换的？”

“你当时衣服是湿的，我就~~”

“你看了我？”

“没有！我闭着眼睛换的！”

“闭着眼睛怎么换的？”

“我……”

他没话了。

唐青也没说话。

他缩在床角那儿，她站在床沿边上。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他仰头看她，她低头看他。

他眼珠子转得很快，出汗了，鼻尖上一颗汗珠子悬着，要掉不掉的。

“你叫什么名字？”唐青问。

“……沈默。”

“沈默。”她跟着念了一遍，“我叫唐青。青峰寨的。”

“青峰寨是什么？”

“我的寨子。”

“……什么寨？”

“山上的寨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说：“你是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唐青没有理他。转身出了卧室。

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她扫了一圈这个客厅——地方不大，比寨子里的柴房也大不了多少。

沙发是灰扑扑的，茶几上搁了一个玻璃杯，里头还剩半杯水。

靠墙立着一块黑色的大板子，比她整个人还高，能照见人的影子。

她走过去，站在那块黑屏前头，看见了自己的脸~瘦，颧骨高，左边的眉尾断了一截，那是七年前被西岭寨的人划的。

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锁骨上面有一道疤从领口露出来，长条的，旧伤。

她扯了扯领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件灰衣裳是圆领的，胸口印了几个字，她不认识。现在它是她的了。

沈默从卧室里跟出来，靠在门口那儿，不敢往前走。

“我身上这一件，”唐青指了指自己，“你的。”

“……对。我的。”

“我穿过了，就是我的。”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唐青转身朝厨房走去。

灶台，水槽，墙上挂了一个方板子，几根线缠在一起，上头一颗小红点又亮着。

厨房角落里搁了一个白铁皮箱子，她伸手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里头像是空的。

“那是洗衣机。”他在身后说。

“干什么用的？”

“洗衣服。”

“怎么洗？”

“放水进去，它会转。”

“水从哪里来？”

“墙上的管子。”

唐青看了一眼墙上那根管子，又看了一眼那个白铁皮箱子，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晚上捡到我的时候，”她说，“我身上穿的是什么？”

“灰褂子。粗布的。”

“那件褂子在哪儿？”

“洗衣机里面。”

“拿出来。”

“还没干呢。”

“拿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掀开洗衣机的盖子，从里头拎出一件湿淋淋的褂子，还在滴水。

粗布的，袖口宽宽的，腰上系着一根带子。

唐青伸手接过来，抖了一下。水珠溅在他的拖鞋上。他往后退了半步，没吭声。

“你家里有吃的？”她把湿褂子搭在肩上，问他。

“有。”

“在哪儿？”

他走到墙角那儿，拉开一个铁皮柜子的门。

里头塞得乱七八糟~鸡蛋、挂面、半瓶辣酱，还有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东西，闻着像馊了。最底下搁了一颗蔫了的绿菜，唐青不认识。

“就这些？”

“就这些。”

“不够。”

“我一个人吃，够了的。”

“现在是两个人了。”唐青看了他一眼。

他没接话。把她那件湿褂子接过去挂在了椅背上，转身去厨房拿锅了。

唐青走到沙发那儿坐下来。

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她往后一靠，把脚伸出去搭在茶几边沿上。他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这个地方。但坐着比站着有数一些。

沈默在厨房里忙活。煤气灶被拧开，蓝色的火苗蹿起来了，呼呼地烧。

唐青又盯着那火苗看了一会儿~没有柴火，没有木炭，拧一下就有了火。她记住了。

他把面条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两下。唐青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那个发光的方盒子，”她说，“能查东西？”

“手机？可以查。”

“你帮我查一下青峰寨。”

他端着面出来了，搁在茶几上。一碗多了一个荷包蛋，放在她这一边。他自己那碗端在手里，坐到离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唐青凑过去看，屏幕上跳出来一堆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没有。”他说。

“什么没有？”

“青峰寨。”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泰山后面没有青峰寨。我加了‘泰山’两个字再查，还是没有。”

“不可能的。”

“你自己看。”

她没有看。字不认识，看了也是白看。她端起面碗，夹了一筷子面条。“再查一下西岭。”

他又划了几下。“也没有。”

“大河口呢？”

“没有。”

“虎跳崖呢？”

“也没有。”

唐青停下来。

筷子上夹着一截面条，悬在半空中。

她把它放回碗里，搁下筷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是烫的，舌尖被烫得发麻。

她咽下去了。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

面汤的热气升起来，在窗玻璃上糊了一层薄薄的白汽。

唐青把手伸进褂子内袋，摸到那块黑壳子。

它是凉的，贴着胸口那块肉。

它在寨子里亮过一次~蓝汪汪的一片光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以后还会不会亮，她不知道。

但她摸着它的感觉是：它还在。

它没坏。

她收回手，把最后几口面扒拉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碗推出去，筷子搁在碗沿上，磕了一声响。

她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路由器。

那颗小红点还是亮着，一闪一闪的。

“你那个路由器，”她说。

“嗯？”

“它老是闪。”

“那是联网的指示灯。”

“我不管它连的是什么。它闪得碍我的眼。”

“它不碍事的……”

“它碍我的眼。”

他看了看路由器，又看了看她。唐青靠在沙发上，两只脚搭在茶几边沿上，没有动。

他站起来，走去卧室把路由器转了一个方向。小红点冲着墙那边了。从客厅这边看过去，看不见了。

唐青闭了一下眼睛。“还成。”

他坐回沙发上。沙发弹簧又响了一下。这一次他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

窗外有光照进来，打在她的眼皮上，是暖的。天亮了。

她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话：“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她没有回答。懒得答。也答不清楚。

但她听见了。

唐青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那边。窗户外头是隔壁楼的墙，灰的，平平整整一大片，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指头伸进内袋，又摸了一下那块黑壳子。凉的。

然后她闭上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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