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门

沈默站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唐青已经蹲在鞋柜边上了。

她盘着腿，身上那件灰短袖还是他的，短裤也是，露出两条细长的小腿，脚上什么也没穿。

“你非得跟着？”沈默问。

唐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我去上班。”

“我知道。”

“你去了也没地方坐。”

“我站着。”

“你站着……站哪儿？”

“你办公室门口。”

沈默看了她一眼，蹲下来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把门推开一条缝。“那走吧。”

唐青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走了两步她停住了。沈默回头。“鞋呢？”

“没有。”

沈默盯着她光着的脚看了两秒，转头回屋，从鞋柜底下翻出一双旧拖鞋，蓝的，塑料的，后跟磨平了一大块，搁在她脚前面。

“穿上，别光着脚满街走。”

唐青低头看了看拖鞋，又看了看他。“你的？”

“我的，旧的不穿了。”

她把脚塞进去了。大了一截，脚趾头在鞋头里空着，走起来啪嗒啪嗒响。

楼道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声控灯亮一层灭一层，唐青下了两级台阶忽然停下来，抬头盯着头顶那盏灯。

“这个灯，怎么自己就亮了？”

“声控的，有声音就亮。”

“什么声？”

“走路声、咳嗽声都行。”

唐青没说话，低头跺了一脚，灯亮了。

又灭了，她又跺了一脚，又亮了。

她回头看了沈默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发现了一个机关。

“行。”她说。

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风灌了她一脸。

她停在门口没动了，抬头看了一圈~~全是楼，一座挨一座，灰的白的高的矮的，排到天边。

她站在原地，脚尖微微抬了一下又落下，像在踩什么，但没有东西。

“你以前没出过门？”沈默问。

“出过。”

“出过门你站着不动？”

唐青没接话。

她看了一眼路面~硬邦邦的，平的，踩上去没有反馈。

“你们这地方，地面都是硬的。”

“不是硬的难道还是软的？”

唐青没接话。

沈默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

车门打开，唐青看着那铁壳子，看了两秒才弯腰钻进去。她坐进后座的时候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座位太软了。

她拿手按了按座垫，又按了一下，然后坐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车子动起来的时候，她猛地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楼在后退，一棵树闪过，又一辆车逆行似的从旁边超过去。

她扭头看沈默，沈默正低头看手机。她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这玩意儿，”她说，“比马快。”

“你坐过马？”

“骑过。”

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朝着窗外，窗外的光在她脸上一段一段地闪。

出租车停在一栋玻璃楼门口。

沈默付了钱下车，唐青自己推开门，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下~地面平的，没有坑洼，没有石头。

“到了。”沈默说。

唐青仰头看了一眼那玻璃楼。

楼面反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你家住六楼，你干活也住六楼？”

“干活在六楼。”

“你怎么不住在干活的地方？”

“干活的地方不让住。”

“为什么？”

“规矩。”

唐青没接话。

她看见门口有个门在转，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去被它推着转了小半圈，然后进去了。

她盯着那旋转门看了好一会儿。

“你进不进来？”沈默已经站在门里头了。

唐青走过去，学着那个人侧身挤进去，被玻璃门推着转了半圈，脚底下跟了两步才站住。

“出来了。”她说。沈默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头站了三个人，唐青站在门外看了两秒，没进去。

“你进啊。”

沈默在里头喊。她迈进去，后背贴着冰凉的铁壁，盯着头顶那排跳动的红色数字。2、3、4、5。她一路没说话。

到了六楼她跟着沈默走出来，走廊左边是一排玻璃隔间，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右边是一面白墙。

沈默推开一扇玻璃门走进去，唐青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办公室里四张桌子，三张坐了人，一张空着。沈默走向空桌把包搁下。

唐青靠着走廊的墙站着，抱着胳膊。

旁边一个男的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默一眼。是周野。“沈默，你朋友？”

“就一朋友。”沈默说。

“女的呀。”

唐青看了他一眼。

周野脸上的笑还挂着，被她盯了一下，笑意僵在嘴角。

唐青收回目光，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背靠着墙站定了，没再看他。

沈默开了一上午会。

唐青站在走廊里，期间有三个人从她旁边走过去，两个没看她，一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瞬~那双蓝拖鞋太大了，她的脚趾头露在外面。那人走过去了。

十二点，沈默从办公室走出来，看见她还站在那儿，靠着墙。“你一直站这儿？”

“嗯。”

“不累？”

“不累。”

“……你不饿？”

“饿。”

“走，吃饭。”

食堂在一楼。沈默打了两份饭，她坐在靠墙的桌子边埋头扒饭。吃到一半她抬头，说了一句：“你那个同事，姓周的。”

“周野怎么了？”

“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沈默看了她一眼。“你观察他干什么？”

“他盯着你笑，不是好意。”

“他就是嘴欠。”

“嘴欠是欠。嘴欠加嘴角一高一低，就是心里有数。”

沈默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下午下班的时候，唐青还站在走廊那面墙前面，同一个位置。沈默出来看见她，顿了一下。“你一直没动？”

“动了。去了一趟厕所。”

“你认得厕所？”

“走廊尽头，左边。有气味。”

沈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电梯里她按了1，自己按的。

“你认得字了？”沈默问。

“1。我认识。寨子里收租画杠，一笔就是1。”

出了楼门，沈默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隔着两步。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拢了一下又放了手。

“沈默。”

“嗯？”

“你明天还来？”

“来。”

“那我也来。”

“你一个人在家待不住？”

“待得住。”

“那你还来？”

“我来看你的。”

沈默没接话。她的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地面。

“你看你那个姓周的同事，”她说，“他要是再那样笑，你就跟我说。”

“……跟你说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看看。”

路灯亮了，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

唐青走着，脚指头在大两号的拖鞋里空着，她走快了拖鞋会掉，所以步子走得稳当。

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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