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夸我一句扣百万

白光散去的时候，韩宇的第一反应是摸公文包。

第二反应是检查精神股权余额。

第三反应是观察四周有没有埋伏。

然后他才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笑容温暖、西装笔挺、发际线健康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种韩宇这辈子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考核，没有算计，没有"你这个月业绩怎么回事"。

只有欣慰。

"你就是新来的吧？"中年男人快步走上前，不由分说接过韩宇手里的公文包，"路上累不累？来来来，包给我，我给你拿。"

韩宇整个人僵在原地。

终端适时弹出一条提示：

【当前位面：善上司域（编号P‑7749）】

【位面特性：检测完毕。该位面全体管理者均为"完美上司"。零PUA、零画饼、零末位淘汰。】

【客户开发价值评估：0。该位面生灵无任何未满足之执念。】

【系统建议：建议前往。理由：检测到销售SB‑89757长期处于精神亚健康状态，您需要休息。】

韩宇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三秒。

"你才有病。"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你们全家都亚健康。"

粉色念头弹窗毫无动静——看来连系统都懒得收这句。

"你好？"中年男人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是不是传送头晕？我办公室有糖，你先……"

"不用了。"韩宇后退半步，摆出一个销售面对疑似客户时的标准假笑，"您是这里的负责人？"

"对，我是这片区域的部门主管，姓温。"温主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听说有外乡来的客人，我特意来接你。走，先去吃饭，我们食堂的狮子头是全位面一绝。"

韩宇没动。

他眯起眼睛，开始了他职业生涯中最专业的一次需求分析。

主动帮拎包。主动请吃饭。笑容温暖，语气真诚。

韩宇在祝天源干了这么久，太清楚这套流程了——这是钓鱼。先给甜头，再收网。他见过橡皮脸的阴招，见过雪花屏主管的画饼，见过赵志高笑着抢单时那口白牙。

天上不会掉狮子头。掉的每一个狮子头，都标好了价格。

"温主管，"韩宇笑得更加诚恳，"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直说。是让我签什么？还是让我背什么锅？或者您直说，这个月差多少业绩，我看看能不能给您匀一点。"

温主管愣住了："啊？"

"别装了。"韩宇压低声音，一副我懂你的表情，"都是打工人。您上面也有人对吧？也有KPI对吧？您现在对我这么好，后面肯定有个大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您要扣我什么，一次扣完，别分期。"

温主管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心疼。

"孩子，"他轻声说，"你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韩宇："？？？"

不对劲。

这个反应不对劲。

正常人听到这话，要么心虚，要么接茬。心疼是什么路数？

韩宇决定加大剂量。

"温主管，我申请加班。"他挺起胸膛，"今晚我不走了，我睡工位。另外我这个月的工资不用发，都捐给部门团建。还有，上个月那个数据错误是我干的，我认罚，扣我精神股权吧。"

他说完，等着看对方露馅。

结果温主管脸色大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申请加班……"

"不行！绝对不行！"温主管的声音都在抖，"加班？！你居然要加班？！还要捐工资？！还要主动领罚？！"

他猛地回头，冲着办公楼方向嘶吼：

"来人啊！快去请心理疏导员！有客人带着严重的职业创伤过来了！！"

韩宇："？？？？？"

半小时后，韩宇坐在一间铺着地毯、摆着绿植、采光良好的休息室里，对面坐着三位穿白大褂的心理疏导员，温主管陪坐在旁边，手一直搭在他椅背上，怕他跑了。

"韩先生，"心理疏导员A柔声说，"你能复述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三个要求吗？"

"加班，捐工资，领罚。"

三个疏导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在本子上奋笔疾书。

"创伤等级：极重。"疏导员B小声说。

"这是把'自残式讨好'当成生存本能了。"疏导员C眼圈都红了，"多大的公司能把人逼成这样……"

"那个，"韩宇举手，"打断一下。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公司的罚款、加班、背锅，都是很正常的制度……"

"正常的制度？！"温主管猛地站起来，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气得直搓手，"把伤害员工当制度？！这是什么奴隶主逻辑？！韩先生，你放心，到了善上司域，那些东西一概不存在！"

"不可能。"韩宇斩钉截铁，"没有罚款的公司怎么运转？员工犯错了怎么办？"

"员工犯错，"温主管说得理所当然，"是上司的错。"

"……啊？"

"是上司没教好，是上司没提供足够的支持，是上司的流程设计有问题。"温主管掰着手指头，"怎么能怪员工呢？员工是来上班的，不是来赎罪的。"

韩宇沉默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夕阳正好。一群下班的员工说说笑笑地走出园区，他们的上司们站在门口挥手送别，有个上司还追出来给一个员工塞了盒水果："拿回去吃！别跟我客气！"

"那个员工这个月业绩是不是垫底？"韩宇指着那个被塞水果的问。

"好像是吧，怎么了？"

"那他上司为什么还给他水果？"

"因为他这个月已经很努力了呀。"温主管一脸莫名，"努力了就该有水果，跟业绩有什么关系？"

韩宇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出现了裂缝。

他在这个裂缝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验证一件事。

验证结果是：全都是真的。

他在这个位面待了三天。

第一天，温主管带他参观，全程讲解，全程递水，全程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坐会儿"。韩宇故意在参观中途装作中暑，温主管当场背起他就往医务室跑，两百斤的体重跑得健步如飞，一边跑一边喊"都怪我！我不该安排这么满的行程！"

第二天，韩宇试着谈业务。他把平行世界的PPT（公司发的，土味蓝光特效版）放给全部门看，声情并茂地讲解。讲完之后，全体员工起立鼓掌。

"讲得真好！"

"韩先生的口才真棒！"

"虽然完全听不懂，但是感觉很厉害！"

韩宇等着那个经典的转折——"但是呢，我们觉得这个产品可能不太适合我们"。

结果温主管站起来，认真地问："韩先生，讲这么久渴了吧？我给你续杯水？"

没有转折。

没有但是。

他们就是单纯地觉得，一个外乡人站在这里讲了四十分钟，很辛苦，值得鼓掌。

韩宇端着水杯，站在掌声里，突然有点恍惚。

他上一次被人鼓掌，还是转正那天——当时他疯癫起舞，路人们以为精神病发作，一边鼓掌一边报警。

第三天，发生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下午他帮温主管整理文件（韩宇主动要求的，他实在闲得发慌），整理完，温主管看了他一眼，说：

"辛苦了。"

就这两个字。

韩宇当场立正："报告！我不辛苦！我明天还能干！"

"别别别，"温主管吓得赶紧摆手，"你今天已经干得够多了，现在，立刻，回家。"

"我还不累……"

"韩先生，"温主管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以主管的身份命令你：下班。再不走，我要生气了哦。"

韩宇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转身，夺路而逃。

跑出两条街，他扶着墙，心脏狂跳。

太可怕了。

被骂他不怕，被罚款他不怕，被扣精神股权他也不怕。

但是一个上司温柔地、坚定地、带着笑意地命令他下班——

这比雪花屏主管的所有惩罚加起来都恐怖。

因为骂他会让他愤怒，愤怒是燃料，他靠这个活着。

而"辛苦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二十几年来，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三个字。他的父亲没有，他的老师没有，他的历任主管没有。公司没有，KPI没有，那张贴在胸口的荧光粉"精神股东"印章更不可能有。

韩宇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醒点。"他对自己说，"糖衣炮弹。都是糖衣炮弹。"

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第四天，韩宇决定干正事了。

他要搞清楚这个位面的真相。

天下没有完美的上司，就像天下没有免费的糖纸——这个位面的"完美"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他花了一天时间调查，然后找到了答案。

答案简单得让他失望。

这个位面的上司，把所有事都干了。

方案上司写，会议上司开，活儿上司干，锅上司背。员工每天的工作流程是：上午到公司，接受上司的表扬；中午吃饭，上司给打饭；下午午睡，上司守在旁边赶蚊子；傍晚下班，上司在门口挥手送别。

韩宇亲眼看见一个员工试图自己倒杯水，他的上司一个箭步冲过来："放着！我来！你别动！仔细烫着！"

员工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一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孩子。

这个位面没有压迫。

这个位面也没有员工。

只有一群被"完美"精心饲养的、什么都不会的、温顺的……人。

韩宇蹲在茶水间门口，看着那个连水都倒不了的员工，忽然明白了终端为什么给出"客户价值0"的评估。

他们什么都不需要。

他们有完美的上司，有吃不完的狮子头，有永不结束的表扬。

他们没有执念，没有渴望，没有"想要却没有"的东西。

韩宇的平行世界，在这里一份都卖不出去。

你没法向一个吃饱的人卖饭，也没法向一个幸福的人卖梦想。

这是韩宇职业生涯第一次，话术失效。

第五天，善上司域出事了。

那天早上，温主管红着眼睛来找韩宇，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韩先生，"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们全公司昨晚开了个会。"

"……出什么事了？"

"我们发现，"温主管深吸一口气，"你来了五天，一单都没卖出去。"

韩宇心头一紧，职业病瞬间上线："温主管，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要赶我走？"

"不！你误会了！"温主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们是心疼啊！你一个外乡孩子，背着那么大一个包，跨着位面跑业务，五天五夜，一单都没成……我们全公司上下，昨晚哭着睡着的！"

"……啊？"

"我们来晚了，韩先生。"温主管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让你在我们位面受了五天罪，我们全体同事都觉得心里有愧！"

当天下午，善上司域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

议题：《关于如何帮助外乡友人韩先生完成业绩的紧急议案》。

韩宇被请上**台，坐在正中央，下面是三百多张忧心忡忡的脸。

"韩先生，你说个数！"有员工举手，"你差多少业绩，我们全位面凑！"

"对！凑！"

"我家还有三斤去年腌的善意……"

"我攒了二十年的'为你骄傲'，一次都没用过，崭新的！"

韩宇坐在**台上，如坐针毡。

三百多人，真心实意地，眼巴巴地，要帮他凑业绩。

这比被骂恐怖一万倍。

"不行。"韩宇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祭出了他的职业底线，"各位，谢谢你们。但是——别跟我讲人情，讲交易。"

全场安静下来。

"我做销售，做的是买卖。"韩宇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的东西，我收得有理由；我的货，你们买得有需求。谁也不欠谁，这才是交易。你们这样可怜我，凑单给我——那不叫生意，那叫施舍。"

温主管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韩先生，那你说，怎么做才算交易？"

韩宇想了想。

他扫视全场，缓缓开口："我有规矩，三不卖：没有执念的不卖，没有代价的不卖，没有真心的不卖。你们想跟我做买卖，就拿你们位面最真的一样东西来换。什么价位，系统说了算，我不骗人。"

会场安静了很久。

然后，温主管慢慢走上台，在韩宇面前站定。

这个两百斤的中年男人，这个帮韩宇拎过包、背过中暑的他、给他续过无数次水的男人，忽然挺直了腰，郑重其事地看着韩宇的眼睛，说：

"韩先生，我们位面最真的东西——是夸奖。"

"我们夸人，从来不掺假。因为我们这里的孩子，从小到大，听到的每一句'你真棒'，都是真心的。"

"你要是觉得这话值钱，我就当着全公司的面，夸你一句。"

"一句。最真的那种。"

韩宇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试试，看系统认不认。"

温主管转过身，面对全公司三百多号人，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回来，看着韩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韩宇！你真的很棒！你值得所有的好！记住这句话，走到哪儿都别忘！"

三秒钟的寂静。

然后——

【叮。】

【检测到S级情绪载体：真心夸奖（纯度99.99%，无添加，无PUA残留，跨位面稀缺品）】

【交易成立。评估入账：520,000单。】

【当前业绩：89,408,888单。】

韩宇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值了。

这句话，值了。

离开的那天早上，整个善上司域的人都来送他。

温主管带队，三百多人排成长龙，从办公楼门口一直排到传送点。

"韩先生，路上小心！"

"记得吃饭！别熬夜！"

"被欺负了就回来看看！"

每走过一个人，就被塞一句夸奖。

"你笑起来很好看！"

"你认真工作的样子特别帅！"

"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年轻人！"

韩宇绷着脸，一步步往前走，公文包抱在怀里，像个被全村人送考的穷学生。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

走到温主管面前，两百斤的男人红着眼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宇。"

"嗯。"

"辛苦了。"

韩宇鼻子一酸，狠狠点头，转身冲进了传送白光里。

白光升起，位面的轮廓在光晕里渐渐模糊。那三百多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还在挥手。

韩宇站在白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天。零罚款，零PUA，零背锅。

净赚一句"辛苦了"。

这波血赚。

他嘴角刚翘起来——

【叮。】

【结算通知：销售SB‑89757于编号P‑7749位面获取业绩520,000单，该位面非本公司登记客户来源。】

【经核查，该笔业绩属"未经报备的善意资产"，涉嫌情绪走私，予以全额没收。】

【当前业绩：88,888,888单。】

韩宇："？"

【叮。】

【罚单：宿主于外勤期间，未经审批擅自接受客户表扬，产生幸福幻觉，严重动摇劳动积极性。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处罚金：888,888单。即刻执行。】

【当前业绩：88,000,000单。】

【缺口：62,000,006单。请销售SB‑89757端正心态，戒骄戒躁，引以为戒。】

白光散尽。

韩宇站在厕所工位前，保持着刚落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胸口的"精神股东"印章还在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鱼腥味。头顶是马桶冲水的轰鸣。终端上，鲜红的罚单悬在半空，一个字一个字地闪着。

夸我一句。

倒扣一百四十万。

韩宇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那枚洗不掉的荧光粉印章，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们夸我了呢。"

他轻声说。

"真心的。"

终端上的罚单还在闪。韩宇看都没再看一眼，弯腰钻进洗手台下方的工位凹槽里，抱紧公文包，闭上了眼睛。

公文包夹层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动了一下。

又归于沉寂。

【本章完】

© 作者：大道至简却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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