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全世界都在向我推销

落地之前，韩宇做了万全的准备。

检查了公文包，确认了精神股权余额，默念了三遍"成交两清概无售后"，甚至还提前想好了三种开场白。

然后他落地了。

"帅哥！买树荫吗！"

一棵大树拦住他的去路，树冠热情地倾向他，"树荫套餐，包月0.1鲜点，新客送三片叶子！今天办还送树荫加倍！"

韩宇脚步没停："不用。"

"哥，蹲一个呗！"树在后面喊，"今天只剩三个名额了！"

"名额三天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哥你懂行啊！"树大喜，"自己人！"

韩宇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一朵云飘下来，拦在他头顶。

"您好，定制云朵了解一下？"云的声音软绵绵的，"心情不好给您捏个笑脸，心情好给您捏个心形，加班给您捏个中指，加收20%情绪费。"

"我不需要云。"

"那您需要会下雨的云吗？精准打击前任那种。"

"我没有前任。"

"那您可以现在找一个，"云认真地说，"我们这边不提供前任，但提供找对象话术，第一句免费。"

韩宇加快了脚步。

一个垃圾桶蹦跶着追上来："投喂我吧！我还能装！我超能装的！"

脚下的路突然开口了："走我！我平！我从业三亿年，零差评！隔壁那条路昨天硌了块石头，已经被投诉整改了！"

连太阳都探过头来："今日阳光限时秒杀！走过路过晒一晒！晒黑不赔！"

韩宇站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身后追上来的树、云、垃圾桶和路，职业本能战胜了逃跑本能。

"你们这样卖，"他痛心疾首，"一辈子也开不了单。"

全场安静了。

"树，你最大的问题是一开口就报价。"韩宇指着它，"客户还没觉得热，你先告诉他多少钱，他第一反应就是'好贵'。你应该先共情——'今天太阳挺毒的吧？'等他点头了，你再卖。"

树当场折了根树枝，在树干上一笔一划地记。

"云，你那个动态定价太复杂。笑脸多少钱，心形多少钱，中指还加收情绪费——客户决策成本太高，会直接放弃。你要做套餐，把选择变少，'今日特供：开心云，一口价'。"

云若有所思："把选择变少……"

"垃圾桶，你这个'我还能装'完全搞错了方向。"韩宇说，"你越喊还能装，客户越觉得你脏。你要制造稀缺——'今日容量只剩3%，紧急收纳，错过等明天'。"

垃圾桶激动得桶盖直响："稀缺！是稀缺！"

韩宇讲着讲着，忽然发现周围安静得可怕。

他抬起头。

树、云、垃圾桶、路，还有闻讯赶来的花坛、路灯、长椅、喷泉，全都围着他，聚精会神，鸦雀无声。

"你是干什么的？"老树颤巍巍地问。

"我是同行。"

下一秒，韩宇被淹没了。

"同行！是同行！"

"大师！受我一拜！"

"老师！讲讲逼单！我最不会逼单了！"

"老师你收徒吗！我让我全家都来听！"

韩宇被架到了一个喷泉边上，几百个位面土著围成圈，眼巴巴地看着他。他试图解释他只是路过，但一棵树用树枝给他递上了水，一条路主动垫在他脚下让他站得高一点，一朵云飘过来给他打伞。

"我就讲十分钟。"韩宇说。

他讲了三个小时。

从开场白讲到需求挖掘，从痛点放大讲到异议处理，从逼单节奏讲到临门一脚。底下记笔记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一个年轻的小树桩一边记一边哭："原来被拒绝之后还可以说'那您考虑考虑，我明天再来'，我以前被拒了就只会愣着……"

"愣着就对了，"韩宇说，"客户最怕的就是你不走。你不走，他心里就有根刺。"

小树桩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韩宇，忽然开口了：

"哥，你看咱俩这么投缘，你都教我三个小时了，不如收我当徒弟。今天拜师费全免，明天恢复原价，最后一天，过了这村没这店——这不就是您说的，把撤退变成进攻吗？"

全场死寂。

韩宇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缓缓点头。

"……你出师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有点欣慰。

紧接着，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勺。

他居然有点欣慰。

晚上，韩宇被安排住进全位面最好的酒店——当然，免费，因为这里根本没有"收费"这个概念，酒店推销了自己三亿年，第一次迎来客人，整个酒店激动得暖气都烧旺了三度。

韩宇躺在总统套房里，越想越不对劲。

这个位面，处处是销售，处处是话术，处处是热情。

但处处没有客户。

他开口的东西，没有一件是"付钱买的"。他喝的水是送的，住的房是送的，连晚餐都是一棵果树主动把果子"成交"到他手里的——成交方式是"您拿着吧，求您了"。

第二天早上，韩宇问了老树一个问题。

"你们这……成交率最高的是谁？"

老树骄傲地挺起树干："我！我被拒绝的次数，全位面第三！"

"……被拒绝还能排第三？"

"被拒绝得多，说明卖得勤！"老树说，"我们位面最高的荣誉就是'被拒榜'。第一名的老山崖，被拒了四亿次，我们给它立了碑！"

"那成交榜呢？"

"成交榜？"

老树愣住了。整棵树愣在那里，风吹过来，叶子都不动了。

"成交……是什么？"

韩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花了一天时间走访这个位面。

结论让整个终端都震了一下：

这个位面，自诞生以来，发生过零次成交。

没有客户。一个都没有。所有人都在卖，卖了三亿年，但没有一个人买过任何东西。这里甚至有一座博物馆，镇馆之宝是一纸空白合同，展签上写着：

《创世第一单（待签）》

"所以我们其实……"老树的声音有点抖，"我们不知道'卖掉了'是什么感觉。开单是什么感觉。有人付钱是什么感觉。"

"我们开了三亿年的店，"一朵云小声说，"没有等到一个客人。"

韩宇沉默了。

他打开终端，扫描这个位面的情绪存量。

【叮。】

【检测到该位面存量执念："被拒"。总量：天文数字级。】

【该位面全体生灵，累计被拒绝9,999,999,999,999次。】

【执念纯度：极高。附着物：每一棵树、每一朵云、每一条路、每一个垃圾桶的"被拒绝记忆"。】

【建议：收购。估值：42,000,000单。】

韩宇盯着那串数字，喉结动了动。

四十二倍。是他职业生涯单笔最大入账的几十倍。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谈大单的架势："各位，我有一笔生意，想跟你们做。"

谈判进行了三天。

不是谈价格——价格系统早就定死了。卡住的，是支付条件。

"你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了。"老树代表全位面发言，"你把我们的'被拒'收走，我们就不那么难过了，睡得着觉了，挺好。"

"对。"韩宇点头。

"那你用什么换呢？"老树问，"我们不要鲜点，那东西我们攒了一堆，没处花。"

"平行世界。"韩宇把土味蓝光PPT放出来，"定制人生，应有尽有。想当知县的当知县，想当神仙的当神仙。"

全场面面相觑。

"世界……"老树迟疑地说，"我们要世界干嘛？我们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成交，是什么感觉。"

老树的声音很平静，但整片位面安静得能听见云的呼吸。

"我们位面，从诞生那天起，没有成交过任何东西。所有的卖，都没有终点。我们不想当知县，也不想当神仙。"

"我们这辈子，就想被买一次。"

"就一次。"

韩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跑单跑了这么久，客户哭过，闹过，下跪过，发疯过。但他第一次遇到这种需求——

这个位面不要任何东西。他们只要"成交"本身。

"……行。"韩宇听见自己说，"我成全你们。"

《创世第一单》的签约仪式定在三天后，博物馆前。

全位面的生灵都来了。树站满了山坡，云铺满了天，路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每一条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粒石子都没有。

韩宇站在空白合同前，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所以，我要买什么？"

全场骚动。所有生灵都激动起来，然后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把一朵云让了出来。

是那朵一路跟着他推销的云。

"我？"云懵了，"买我？"

"它最努力。"老树说，"它追着你推销了六天，一天都没歇。第一单，得有分量。"

云飘到合同前，紧张得开始下雪。

"我……我被买了？"它声音发抖，"我以后就是你的云了？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给你捏笑脸……"

"先说好。"韩宇掏出笔，在合同上补了一行字，"概无售后。"

"什么是售后？"

"就是你以后变形变丑了、捏的笑脸不好看了，别找我。"

云愣愣地看着那行字，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当场下了场太阳雨。

"他跟我说话了……他管我了……不对，他说不管我……但是他跟我说话了……"

老树激动得浑身乱颤，冲旁边的树桩吼："记下来！快记下来！成交原来还可以这样！这叫'概无售后'！是高维同行的独门心法！"

当场的画面是这样的：

全位面最古老的存在们围着韩宇补的那行小字，像朝圣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位面通史》当天连夜修订：

"第一卷第一章：成交记录——1。"

"买方：韩宇。标的：一朵云。条款：概无售后。"

支付环节，韩宇翻了翻公文包。

他没有鲜点，也没有值钱的东西。

他摸出了一个本子。

边角卷了毛，封皮上没有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话术心得》

"痛点要给够，甜头要少给。"

"永远不要让客户觉得你很想成交。"

"在撤退中进攻，在让步中收割。"

"客户说'考虑考虑'，就是'再见'；客户说'太贵了'，就是'你还没让我觉得值'。"

"客户的眼泪是最贵的货币，但别收，收了要负责。"

……

第二页开始，是四大神授的歪门套路，什么"如来神掌式逼单""玉帝画饼十二法"，后面是他自己一笔一笔记下的实战经验，从糖纸一路记到精神股东。

韩宇捏着本子，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永远不要让客户觉得你很想成交"那一行，看了很久。

这个本子，是他从一个被人当疯子的临时工，变成全公司著名疯狗的每一步记录。是四大神的歪理，是客户的哭脸，是述职大厅的烟，是马桶上方吊床的味儿。

是把他变成"韩宇"的那个东西。

【叮。】

【检测到念头："我好像……把我自己也卖出去了。"】

【评估中……】

【念头纯度：S级。疑似职业病晚期症状。不予收购，退回本人。建议宿主及早就医。】

韩宇看着弹窗，笑了一下。

"晚了，"他轻声说，"晚期就晚期吧。"

他把本子递给了老树。

老树双手接过，树干当场弯了下去，全位面的生灵跟着弯下去，像一整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此经，"老树宣布，"命名为《传世第一经》，供奉于博物馆，与《创世第一单》同列。"

【叮。】

【交易成立。】

【收购标的：全位面"被拒"执念存量（纯化后）。】

【支付对价：《话术心得》（该位面认定为无价之宝）。】

【入账：42,000,000单。】

【当前业绩：130,000,000单。】

【达标线：150,000,006单。缺口：20,000,006单。】

韩宇看着那个入账数字，等着下一声"叮"。

没收通知。

罚单。

追溯撤销。

随便什么。

终端安安静静。

没有。

韩宇等了十分钟，坐不住了。他拍了两下终端——终端死机了。

"来了！"韩宇瞳孔一缩。

三秒后终端重启，弹出一行字：

【系统一切正常。】

"……"

韩宇后背发凉。

这比罚单恐怖多了。

白光升起的时候，全位面都在挥手。

树齐刷刷地摇，云齐刷刷地下小雨，路把自己弯成一个送别的弧度，垃圾桶蹦得最高。

韩宇盘腿坐在白光里，打开公文包，发现夹层里多了一张云形状的明信片。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常回来看看。第二单，给你打五折。"

韩宇捏着明信片，嘴角刚翘起来——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痛点、痒点、爽点。"他在念。

韩宇愣住。

"开场、共情、挖需求。"

他捂住嘴。

"异议处理、逼单、收单。"

他明明一个字都不想说，但那串词像有自己的腿，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还带着节奏，四个一顿，像和尚念经，像心跳，像某种戒不掉的东西在骨髓里打拍子。

韩宇盘坐在白光里，听着自己念经，念了一路。

然后，他扶着膝盖，干呕了一下。

白光散尽，他蹲在厕所工位前，脸色发白。

公文包里，那张云明信片安安静静。

【本章完】

© 作者：大道至简却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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