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出门在外的亲戚

马车里的布置比杨宁想象的要讲究。两张铺着灰鼠皮的座椅一左一右地摆着，中间一张小巧的紫檀木矮几，几上放着一只铜炭炉和一套青瓷茶具。炭炉里的银丝炭已经燃得透了，泛着暗暗的红光，把整个车厢烘得暖烘烘的。杨宁钻进车厢，挑了个靠里的座位坐下，伸手在炭炉上烤了烤手。那少年跟着上了车，在对面坐下，动作有些迟缓，坐定之后又捂着嘴咳了两声，细弱的咳嗽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五哥去哪了？”少年开口问道。他的声音轻而柔，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绵软，却掩盖不住语调里那股子熟稔的亲近。

杨宁靠在椅背上，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这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比他小好几岁。头上戴着一顶青色的瓜皮小帽，帽檐下露出几缕细软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上。身上穿着件宝蓝色的皮袄马褂，料子是好料子，可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头架子上。他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富贵人家养出来的白皙，而是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病气抽干了。眼眶下面泛着一圈青黑色，像是整夜整夜睡不好觉熬出来的。

杨宁心里“咯噔”了一下。听这少年叫自己“五哥”，那这小孩儿应该就是原主的弟弟，顺治皇帝的儿子之一。他脑子里快速翻了一下那本札记，可那札记上只零零碎碎记了些盛京的见闻，对京城里的亲戚关系提得极少。他翻遍了记忆也没想起来这少年具体叫什么名字，排行老几，生母是谁。只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有个弟弟身体不好。

“我随便逛逛。”杨宁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少年不疑有他，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条雪白的手帕，掩在唇边压了压，又低低地咳了两下。那咳嗽声又干又空，像是从胸膛深处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听着让人心里发紧。杨宁下意识地想说“你没事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问得太突兀反而露了破绽。

“五哥，我们去倚云楼吧！”少年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苍白的脸上透出一抹兴奋的红晕，眼睛里也难得地亮了起来。他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那模样像极了要大人带着出门玩的小孩。

杨宁看着他眼里那点光，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少年病得这般重，出门一趟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能有个地方让他高兴高兴，他实在不忍心拒绝。他点了点头：“好，就去倚云楼。”

少年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容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像是病气里开出了一朵花。他扭头朝车夫吩咐了一声，车夫应了声“喳”，马鞭轻轻一甩，车轮缓缓转动起来。车身轻轻摇晃着，少年靠在座椅上，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眯起了眼，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看上去像是心满意足了。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炭炉里的火舌轻轻跳动，把那点暖意一点一点地往杨宁身上送。他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街市的轮廓在眼前缓缓移动，高低错落的灰瓦屋顶，挑着幌子的店铺门口人来人往，叫卖声在石板路上起起伏伏。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把路面上化了一半的雪水照得亮晶晶的，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他心里盘算着这倚云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酒馆还是茶楼，是吃饭的地方还是听曲的所在。不过不管是哪儿，总归是出了王府，总比闷在院子里强。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少年，忽然有些感慨。自己占了原主的身子，也占了原主的兄弟和亲人，竟一点都没有原主的记忆，站在这少年面前，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叫不出来。可这少年看他的眼神，那样毫无防备的亲近，却又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是人家的五哥似的。这一路，只怕是越走越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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