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人生钟情有几回

周一整整一天，赵秀珍守在乡公所的手摇电话近旁，耳朵时刻留意着电话机的动静，一遍遍凝神等候，生怕错过刘建伟的来电。她整个人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心底始终悬着一份隐隐的期待。可从清晨到日暮，一整天悄无声息，那台黑色手摇电话安安静静，始终没有响起熟悉的铃声。周二整日依旧如此，从晨光微亮到夕阳西沉，依旧没有等来刘建伟的半点消息。赵秀珍心底的期待一点点落空，渐渐生出几分失落。她暗自宽慰自己，或许刘督学当初只是随口客套一句，自己太过当真了。这般想着，紧绷了两日的心缓缓松弛下来，那份满心的期盼，也悄悄化作了浅浅的释然与放弃。

傍晚五点半左右，沉寂了两日的手摇电话忽然骤然响起。赵秀珍心头一紧，猜想打来的应当是刘建伟，连忙上前接起，果然正是他。刘建伟在电话中交代，让她前往伏牛县青蒿乡乡公所大院西侧路北的万景楼饭庄碰面。赵秀珍如同接到郑重的公务指令，不敢耽搁分毫，快步走出乡公所，急匆匆朝着万景楼饭庄赶去，她率先抵达饭庄门口，静静等候一小段时间后，刘建伟才骑着自家养的马匹匆匆赶来。万景楼饭庄是青蒿乡最气派豪华、规格最高的饭庄，平日里乡里的干部、本地的富商名流，所有应酬往来、会客宴请几乎都落脚在这里，整日宾客云集、人来人往，是乡里最热闹也最体面的交际场所。

赵秀珍走到饭庄门口僻静之处时，心跳依旧急促不止，深秋微凉的暮色缓缓笼罩下来，她的脸颊却莫名发烫，带着几分慌乱与羞怯。饭庄在外摆放着几块平整青石石墩，专供往来客人临时歇脚，二人走到石墩旁坐下，赵秀珍静坐许久，紊乱的呼吸与慌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刘建伟身姿挺拔沉稳，气质温润儒雅，稳稳拿捏着成熟男人的分寸感。紧接着，刘建伟将一叠崭新的纸质文件递来，里面全是明年升学的最新招生政策与优待细则。可他递文件的右手，触碰到赵秀珍僵硬微凉的右手掌心后，并没有立刻收回，就这般静静贴合停留着。刚刚平复的心跳瞬间再次失控，狂跳不止，脸颊滚烫灼热。约莫半分钟过后，刘建伟大胆抬手，稳稳将赵秀珍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温柔又郑重，手中的文件散落在地面，细碎的纸张静静铺在地上，衬得周遭的氛围暧昧又静谧。

片刻之后，刘建伟松开手，嗓音深沉温柔，缓缓开口宽慰她：“饭庄里面还有几位朋友等着我相聚，我不便久留，你先回乡公所忙活吧。小伟上学的事你不必挂心，放宽心就好，我心里记着这件事，会帮着妥善安排妥当，定然能让孩子找个合适的学堂好好读书。”温柔的话语落在耳畔，一股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幸福，瞬间席卷了赵秀珍的心底。她默默收拾好地上散落的所有文件纸张，仔细整理整齐，随即与刘建伟道别，转身朝着伏牛县青蒿乡乡公所的方向往回走。不过短短几日，秀珍的心境已然天翻地覆。前几日，她还深陷与曹东升的不幸婚姻里，被冰冷的感情磋磨得彻夜难眠、满心苦楚。如今不过一场温柔相逢、几句暖心宽慰，便让秀珍脸红心跳、心生悸动，久违的心动与欢喜填满了她的心口。

年少时与海东的初恋，纵使对方相貌平平，始终难以让秀珍全然倾心，却是她青春里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岁岁年年难以忘怀。可秀珍渐渐明白，初恋固然难忘，但难忘从来都不等于真爱。真正的真爱，大抵是对一个人从外在容貌身形，到内在品性修养，完完全全、发自心底的全盘认可，是由外至内全然契合的心动与接纳，这才是感情里最高层次的偏爱与真心。而相守至今的丈夫曹东升，于她而言，仅仅是搭伙度日的生活伴侣，既留不下刻骨铭心的回忆，也给不了让秀珍心跳悸动的欢喜。情爱从来都是这般无常无情，冥冥之中错配姻缘，棒打真心，成全遗憾，也困住深情。世间无数男男女女，在空爱、错爱、无缘之爱里辗转沉浮，哭笑悲欢、心动心碎，皆由情起。夜色渐深，晚上九点有余，伏牛县青蒿乡乡公所的职工宿舍院内一片寂静，四下悄然无声。就在赵秀珍静坐沉思之时，乡公所的手摇电话再次响了起来，她连忙起身接起。

刘建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十分家常：“秀珍，这会儿我手头的事情都忙完了，跟你说一声，我明天下午要去洛安县第九行政督察区文教处办点事，你那边要是没啥要紧事，就跟着我一同过去吧。”

秀珍心中一阵欢喜，脸颊微微发烫，声音带着几分羞怯：“我没有啥其他的事，我愿意跟你一块去。”

二人借着电话闲谈平日琐碎家常，言语轻柔，情意绵长，聊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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