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数十里外解相思

星期二一整个上午，赵秀珍坐在工位上心绪飘忽、心不在焉。眼下四处战事要紧、外头兵荒马乱，各方力量尽数投入战事之中，公署里的公务反倒清闲不少，众人日日喝茶看报、闲谈消磨光阴，枯燥的日子格外磨人心神。旁人尚能安然打发时日，唯独赵秀珍满心惦记午后的碰面，心底藏着一缕隐秘的悸动，百无聊赖熬过了漫长一上午。下午两点半，清风微凉扫过伏牛县青蒿乡的街巷，赵秀珍静立在万景楼饭庄门前等候片刻，随后抬脚迈入刘建伟公车的马车车厢之内。前头的车夫身着粗布短褂，腰背结实，手里稳稳攥着马鞭与缰绳，手脚老练地控着马匹缓步前行，二人安安稳稳坐在车厢后座，怀揣难言的心绪，一同乘车赶往洛安县，此地正是豫省第九行政督察区的驻地。洛安县与伏牛县相隔数十里地，两座县城皆深陷大山环抱之中，群山巍峨高大，层层叠叠围拢着两处城郭，山间遍布蜿蜒崎岖的碎石路径，密林浓密葱郁，山林如同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纷乱的战火远远阻隔在外。外头世道动荡厮杀不休，深山之中反倒得以保有一方安稳，城中乡里尚可如常过日子。恰逢乱世战乱，平原一带的百姓为躲避兵祸纷纷迁入山中落脚，不管城内街巷还是乡下村落，处处都透着热闹气息，县城之中的跃龙街道更是繁华显眼，商贩沿街支起各色摊子，吃食杂货、针线布料应有尽有，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车马交错穿梭，秋风卷起街边干枯落叶，混着摊贩的叫卖声、路人交谈声，整条街车水马龙，烟火气充盈在每一处角落。马车停在督察区文教处门外，刘建伟独自夹着公文包快步上楼前往豫省第九行政督察区公署文教处处理公务，整整四十分钟过后，他方才办理完所有事务走出楼宇，折返马车之中，坐至赵秀珍身侧。刘建伟不愿穿行这般热闹的主街，一来怕偶遇相识之人惹出口舌是非，二来也想寻一处安静的空间，便吩咐车夫避开跃龙大道，专挑僻静幽深的背街小巷慢行。狭窄小路远离闹市喧嚣，周遭安安静静，偶尔三三两两路人缓步经过，或是零星马车缓缓驶过，人烟疏淡，隐秘又安稳。这里并非熟人遍地的伏牛县，相识之人寥寥无几，正合了刘建伟想要独处的心思。他行事向来谨慎，与赵秀珍往来从不留下书信字迹，只借着碰面或是通话相见，规避所有痕迹。身为有家室的公署人员，这份生出轨道的情意，终究要受诸多规矩束缚。

当下战火绵延，公署虽有党纪国法、成文条例管束公署人员的私生活，可大多规则仅仅流于纸面，偏向形式主义，刘建伟并不十分忌惮这些条文规矩。

真正让他时时顾忌、最难应对的从来不是外界旁人的议论，而是家中的夫人。清朝覆灭之后，各式西洋思潮涌入国内，新文化运动蓬勃兴起，不少女子接触新式观念，他的夫人便是这般思想颇为新潮、紧跟时代潮流的新式女子，内心并不认同旧时旧社会三妻四妾的旧俗，一旦察觉他在外的异样，远比旁人闲言碎语棘手数倍，这也是他执意避开繁华街市，选择僻静小路乘车慢行的根本缘由。

刘建伟吩咐车夫漫无目的地驾着马车向前行进，行至洛安县北郊，一眼望见一栋素雅幽静的四层旅店。楼房并不算高，门前栽种大片长势繁茂的果树，枝叶层层叠叠，严密遮挡住一楼客房的窗户，自带几分清幽私密的安全感。楼宇外墙以玫瑰红与浅墨绿瓷砖拼接而成，色调柔和别致，生出几分静谧梦幻的氛围。

刘建伟快速定下远离楼梯口的306房间，率先快步上楼推开房门，赵秀珍紧随其后，脚步轻轻走入屋内。房间悬挂暗红色落地垂帘，将屋外的天光与动静尽数隔绝在外，房中摆放铺着鹅黄色软垫的双人床，地板打磨得白净光洁，暖融融的灯光四下漫开，整个空间私密又温馨，把外界纷乱的世道彻底阻隔在外。

待赵秀珍反手合上屋门，落锁一声轻响，密闭的房间之中便只剩下二人相对而立。刘建伟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情意，上前一步，伸手将日夜牵挂的人轻轻拥入怀中。自初次相见一见倾心，往后长久克制心意、遥遥惦念，直至此刻狭小屋中安稳相拥，恍惚间好似坠入一场萦绕许久的温柔梦境。二人静静依偎相拥，肩头紧紧相靠，能够真切感知对方胸腔里略显急促的心跳，长久压抑的思念与爱慕，顺着相贴的衣衫缓缓交融。

窗外世间兵戈四起，俗世琐事繁杂万千，可紧闭房门以内，再无公署上下级的身份隔阂，也没有周遭旁人的目光窥探，唯有两颗相互牵挂的心慢慢贴近。他怀抱放得很轻，生怕惊扰怀中之人，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气，这些日子在公署办公时的走神、赶路途中的惦念、深夜独处之时的念想，全部在相拥的这一刻落了地。赵秀珍垂下眼眸，身子轻轻靠在他肩头，连日藏在心底的忐忑与羞怯慢慢散开，心中只剩安稳，平日里不敢表露的心意，此刻不必再刻意掩藏。昏暗温柔的房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缱绻暧昧的气息顺着温热的空气缓缓蔓延，二人无需太多直白的言语倾诉，每一回细微的呼吸相交，不经意间肩头轻轻相靠，便尽数道尽长久以来的相思。积攒许久的牵挂与情意，交融在这片安静的方寸天地之间，往日处处拘束、时时收敛的心绪在此刻慢慢释然，外界的战乱风波、公署的条条规章、俗世的种种牵绊，仿佛都被厚重布帘隔绝在外，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只余下独属于二人的温柔缱绻，漫长相思带来的煎熬，终于在此刻化作相拥相伴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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