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异地他乡遇旧知

杨国田一边竭力按捺住胸中怒火，耐着性子跟张洪亮讲道理，可心底翻腾的火气如同滚烫的海潮，在胸口汹涌起伏。方才双方言语交锋，彼此话里都带着锋芒，一桩桩纠葛压在心头，叫他胸腔闷得发紧。他强压着发作的冲动，目光死死盯住张洪亮的面庞，本想从对方神色里看出几分虚实，视线扫过脸颊，忽然留意到对方右腮下方生着一颗硕大的黑痣。那颗黑痣颜色浓黑，凸起于皮肉之上，在光影之下格外惹眼，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杨国田的眼里，叫他心神微微一动，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似曾相识的异样感觉。

这颗黑痣一入眼帘，诸多尘封往事瞬间涌上心头。多年以前，便有一个名叫张洪亮的后生，热烈追求过他夫人宋淑珍的妹妹宋淑芬。彼时那个张洪亮个子不高，模样普通，右腮下边，正是长着这么一颗显眼的大黑痣，当年的一幕幕情景，杨国田记忆格外清晰。那时候张洪亮只是四处漂泊的无业游民，没有家业，也没有安稳营生，而宋淑芬的父亲是本县有头有脸的官员，门第差距悬殊。宋父瞧不上一无所有的张洪亮，态度十分强硬，坚决不许二人来往，百般阻拦之下，这桩情事最后便不了了之。时过境迁，岁月流转，很多人和事都慢慢淡去，可那个男人，连同腮边这颗醒目的黑痣，依旧深深烙印在了杨国田的记忆之中，不曾完全消磨殆尽。

杨国田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处黑痣之上，往事与眼前人影不断重叠，他越端详眼前这人，越觉得熟悉，心中的疑惑一点点放大，再也按捺不住，随即脱口而出：“你不就是张洪亮吗？你啥时候来到洛安县干事了呢？”张洪亮听到这般问话，一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整个人猛地一怔，心神骤然震颤，险些当场失态。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洛安县地面，会被眼前这位乡长一语道破旧日名姓，心底一瞬间掠过无数念头，惊诧、慌乱快速在心底打转。不过他混迹江湖多年，城府相当深，片刻之后便迅速回过神来，面上敛去那一丝慌乱，方才脸上流露出来的匪气与凶戾神色，也跟着缓和了不少。他先是开口缓缓说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正是张洪亮。”停顿片刻，他似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语气愈发轻柔，又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张洪亮？”说罢，他定定打量了杨国田片刻，眼底惊疑不定，再度轻声追问：“哦，原来大名鼎鼎的杨乡长，莫不是当年的杨国田？”

这一句接连递进的反问落出口，空气顿时安静下来。杨国田站在原地，心头陡然一颤，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然也认出了自己。旧年的细碎片段又一次在脑海当中一闪而过，谁能想到年少时节的旧人，竟会以这般对峙的姿态，再度相逢于此地。过往的人事层层叠叠翻涌上来，混杂着眼下尚未了结的矛盾，搅得他心绪纷乱。他胸中怒火分毫未消，只是彻底摸清了张洪亮的来路底细，心头紧绷的思绪终于松弛几分，多了几分踏实与坦然。可这份坦然之下，又悄然滋生出浓重的不安与紧张，他满心费解，当年那个被岳父百般轻视、一无所有、四处流落的伏牛县无名小混混，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洛安县谭口地界赫赫有名的黑老二，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心底莫名发沉。

方才还弥漫在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这一番互相认出来的对话悄然发生转变。杨国田胸中戾气依旧盘踞心底，未曾消散，只是复杂心绪盖过了直白的怒意。他心中反复思忖，多年前张洪亮追求自己婆妹宋淑芬、最终情场失意的旧事，不知在张洪亮心底还留存几分痕迹，是早已彻底淡忘，还是依旧记忆犹新、耿耿于怀。这份无人知晓的心思，成了当下最让他捉摸不透的隐忧。他定定望着张洪亮，一时之间竟不知该继续追究眼前的争端，还是斟酌这突如其来的旧人纠葛，周遭氛围沉寂凝滞，二人四目相对，各怀满腹心事，空气里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与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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