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图书馆

市图书馆早上八点半开门。

陈扶苏到的时候差两分钟，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学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伞，还有一个穿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在台阶上站着看手机。他走到门廊下站定，把布袋从肩膀上取下来，熊的脑袋从袋口露出来，蓝色眼睛在晨光里暗了一暗，像是刚完成一次后台自检。

八点半，卷帘门准时升上去。玻璃门被工作人员从里面推开，风铃响了两声。他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去。

大厅宽敞，浅灰色的地砖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反光。借阅台在正前方，右侧有一条走廊通向电子阅览室，左侧是报刊区。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安静而干燥，和地下三层那种金属与灰尘的气息完全不同。

陈扶苏站在大厅中央停了两秒，确认方向，然后右转走向电子阅览室。

电子阅览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推开来之后里面是一个中型房间，大约三十台电脑沿墙排列，每台之间隔着半透明的塑料隔板。早上人还不多，只有三四台机器有人在使用。他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开机。

电脑的桌面是图书馆统一配置的，浏览器主页是市图书馆官网，桌面上只有一个"读者登录系统"的快捷方式。他需要刷卡或者输入读者证号才能进入电子资源区，但他没有读者证，也不能拿着周野朋友帮他查的记录直接问前台——那等于直接告诉工作人员"我在找一个人的查阅记录"。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U盘——那块银灰色的、埋在地下三层墙里的——插进主机箱的USB口。U盘里除了上午见过的那些文件夹，还有一个他没仔细看过的子目录，叫"tools"。他点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名字是"passby.exe"。

他犹豫了一下，双击运行。

文件打开之后是一个极简的命令行窗口，没有任何说明文字，光标在闪烁。他试着输入了一个问号，窗口里弹出一行反馈：

"功能：临时绕过本地读者验证。有效期：单次登录。使用方法：将目标读者证号输入框置空并点击确认。"

"……三年前的你还写这种东西。"

他按照提示操作：打开读者登录页面，把输入框清空，点击确认按钮。页面跳转了几次，然后居然直接进入了电子资源区，显示"欢迎，临时访客"。

后台查询功能是开放的，他输入了周野提到的那位副总裁的全名，系统返回了一条匹配记录：赵怀远，最后一次登录时间为上个月十五号，使用设备编号是E-07，查阅的数据库分类是"城市公共基础设施——历史规划文档"。

历史规划文档。

陈扶苏把那条记录截了图，存进布袋里平板的本地文件夹。然后他搜索了那个分类之下的详细条目——赵怀远总共打开过四份文档：一份是本市地下管线布局图（2018年版），一份是旧城区地铁线路规划草案，一份是市政信息枢纽的早期建设方案，还有一份是……《神域》项目立项时提交的服务器机房选址报告。

最后一份文档让他停了五秒。

《神域》的服务器选址报告。立项阶段提交给市政的、公开可查的、挂着"商业项目"名头的备案文件。选址位置写的是"城西工业园规划区A-07地块"，而不是公司旧址那栋楼。

"机房不在公司楼下？"陈扶苏低声说了一句。

他打开那份选址报告，跳转到机房建筑参数部分。图纸显示的是一栋独立建筑——单层，层高六米，配备了独立供电和专用冷却系统，建筑外围标注了"地下扩展层预留"字样。

这个选址和实际运行位置不一样。三年前《神域》的服务器是放在公司地下三层的，他亲手调试过那四十八台机器——这点不可能记错。但立项文件写的是工业园，说明在某个阶段，机房曾经被计划建在另一个地方，后来改了。

"改了为什么还留着备案？"

他把那份报告也截了图，然后把U盘安全弹出，关机。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在位子上坐了一会儿，把几条信息串在一起想了想：赵怀远上个月查了历史规划文档，打开了选址报告。选址报告和实际地点对不上。而赵怀远是董事会的人，银发老头的副手。

陈扶苏站起来，把电脑椅推回原位，弯腰拎起脚边的布袋。熊在袋子里调整了一下位置，脑袋重新从袋口露出来，蓝色纽扣眼睛闪了一下。

他走出电子阅览室，经过大厅的时候在服务台前面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大厅墙上挂着的城市全图。旧城区地铁规划草案里提到的那条线路，从工业园附近穿过去，继续向东北方向延伸了几个站。那些站点的名字有几处被后来的规划改过了，但有一条路名三年前和三年后都没变——"数据路"。

他记住了那个路名。

出了图书馆，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把截屏发给周野，附了一行字："机房最早的选址在工业园。立项文件还在系统里。公司地下三层是后来改的。"

周野的回复来得很快："那原址现在是什么？"

"我去看看。你把那个地块的当前使用情况查一下，业主是谁、有没有转手记录。"

"十分钟。"

陈扶苏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方向走。布袋在肩膀上晃动，熊的耳朵蹭着他的后颈，绒毛的触感柔软而温热。早晨的街道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早餐摊的蒸笼叠成一排，卖豆浆的阿姨正在给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打包，公交车靠站的时候门发出"嗤——"的气声。

他等了大概五分钟，周野的消息过来了："A-07地块目前是闲置状态，产权属一家叫'远恒科技'的公司，注册地在本市，法人名字叫赵怀远。是的，就是同一个人。"

陈扶苏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完了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锁屏。

工业园。远恒科技。赵怀远。三年前的选址报告。

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布袋搁在膝盖上，熊面朝窗外坐着，蓝色眼睛映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和偶尔穿插其间的梧桐树影。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越走越偏。路边的建筑从密集的商铺变成了稀疏的工业厂房，再到成片长满野草的空地。工业园区的站牌出现在前方的时候，他按了一下下车铃。

车门打开，他走下来，站在一条宽阔但几乎没车的柏油路边。路两侧是灰白色的围墙，墙上刷着褪色的招商广告，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有一栋独立的建筑——单层，平顶，外墙是浅灰色的涂料，窗户封着铁栅栏，门口没有标志牌，只有墙面上方残留着一个曾经挂过公司铭牌的空架子。

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了入口。铁门锁着，链条锁穿过门把手和门框之间，但锁钩没有完全扣紧——像是被谁开过之后随手挂上去的。

陈扶苏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锁体表面干净，没有锈迹和积灰，触摸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凉意，和周围那些被风吹雨打多年的铁栏杆状态明显不一样。有人最近来过这里，而且频率不低。

他没碰那把锁，站起来退了一步，从围墙的缝隙里往里面看。

院子里长满了低矮的杂草，墙角堆着几摞空置的货架。那栋建筑的门窗紧闭，但侧墙上有一个通风口的盖板是松动的，边缘有一截被撬过的痕迹。

陈扶苏在围墙外面站了一会儿，布袋里的熊隔着布料轻轻动了一下——蓝色纽扣眼睛闪了一次，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周野发了条消息："锁被人动过。来人不像是来参观的。"

周野回得很快："你小心。这地皮是赵怀远自己名下的公司持有的，他来自己地盘不用撬锁。"

"所以来的人不是他。"

"对。——老周"

陈扶苏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没有直接离开园区，而是绕到了那栋建筑的背面。背面有一扇小门，门上没有锁，门缝里塞着一片被压扁的树叶，叶脉已经干透了，压在门缝里好几天的样子。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片树叶的位置和方向，然后站起来，确认了一下这个方位和正门铁锁的对应关系。正门有人撬过，后门有人进来过，两边的痕迹不是同一天留下的。

他站在后门前面，伸手碰了碰门把手。门没有完全焊死，把手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内部锁舌的回弹力度，是活的，没有卡死也没有被锁芯锁住。

他松开了手。

布袋里的熊又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熊——蓝色眼睛在午间日光下反着一小点光，然后暗下去了，像是完成了某次信号确认。

他没有推门，后退了两步，转身沿着原路走回了公交站。

上车之后他坐回靠窗的位置，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手机屏幕打开着。他翻了翻刚才截的那几张图，在选址报告最后一页的附注栏里看到了一行被扫描进去的手写备注，字迹因为年代久远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

"地下扩展层预留——深达B3，与主楼独立供电系统。实际施工阶段因预算调整，由远恒另行选址。B3层完工移交。"

移交。

移交给了谁？

他把那张图放大看了一遍，手写备注后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也没有接收方的名称。但"移交"这个词在这个语境下意味着——地下三层从一开始就不是《神域》公司自己建的，而是从远恒科技手里接过来的。

接过来的人是谁？他三年前入职的时候看到的地下三层已经是完整的状态了，他从来没有问过"这个机房是谁建的"这种问题。因为他当时默认了那是公司的资产。

但现在看来，那不是公司的资产。那是赵怀远的地盘。放在公司楼底下，借给了《神域》用。

陈扶苏靠着车窗玻璃把这条线理了理：赵怀远和银发老头是一边的。赵怀远名下的公司建了地下三层，把机房用某种方式交给了《神域》运营。三年前他埋病毒、锁权限、清空数据，等于是把所有东西从赵怀远的地盘上搬走了。现在赵怀远又回来查选址报告——说明他可能想从原址顺藤摸瓜找到服务器或者数据的下落。

公交车晃了一下，拐了个弯。窗外的景色从工业园的空地重新变回居民区和沿街商铺，人声和车辆声逐渐回升到正常的城市音量。

陈扶苏的手机震了一下，周野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刚用赵怀远公司的注册信息反查了一下，发现远恒科技除了A-07地块，还持有另一处房产——城东一个老住宅区里的一套公寓，买了好几年了，水电记录一直有，但是物业说从来没见过人住。你要不要去瞅一眼？"

地址附在消息末尾。

陈扶苏看了那个地址，把手机收起来，在公交车上坐到了终点站，然后换了一趟去城东的车。

布袋里的熊在他换车的时候又闪了一下眼睛。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后台自检"的模式正在变成"持续监测"的模式。

他低头看了看熊，伸手摸了摸它那只缝了补丁的耳朵。

"知道了。"他说。

车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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