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便利店的第一次对话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过，校门口就像开了闸。自行车铃、脚步声、说笑声混在一起，人群涌向各个方向，很快又散进夜色里，路上只剩下路灯。

沈栀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唐糖今晚没等她。因为她妈妈打了电话来，说给她炖了排骨汤，让她早点回去。

唐糖临走还回头喊了一句："栀栀你早点回家，别又去便利店磨蹭！"

沈栀没应她，其实她今晚本来也没想绕路。作业还剩两页，回去写完正好睡觉。

可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台灯亮着，课本摊着，脑子里却是别的东西。

所以她拐进了梧桐巷，巷子里安安静静，头顶的梧桐叶子被风翻得哗啦响，几扇窗户亮着灯，隐隐传出电视的声音。

她走得不快，书包带子勒着肩膀，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慢。

梧桐巷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巷子两边种着梧桐，这个季节叶子还没黄透，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巷口的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里透出的白光，把门口一小块水泥地照得发白。

她推门进去，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关东煮的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过来。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低头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深夜的便利店没几个人。冰柜的白雾贴着玻璃，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

沈栀走到最里面的冷柜，拉开柜门，拿了一盒热牛奶。她挑牛奶有个习惯，要看一眼生产日期，拿最靠里的那盒。

其实她不算爱喝牛奶，只是这几天睡得浅，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睡前灌一杯热的，能睡的实一点。

这个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她没细想过。大概是那半年里，等消息等到半夜养出来的。

她拿着牛奶往收银台走，经过门口那排货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陆野站在那儿，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酱油瓶的一角。

他大概也是刚买完，正低头在看手里的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店，对视了一瞬。

他瘦了，但是眉眼没变，还是那样，下颌的线条比半年前明显，整个人站在便利店的白光底下，看着比高一的时候沉静。

沈栀移开目光，把牛奶放上收银台，手机递过去，屏幕亮着付款码。

收银员扫了一下，"叮"的一声，把牛奶推过来："要袋子吗？"

"不用。"

她拿起牛奶，转身推开门走出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收银员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啧了一声，没说什么。

夜里起了风，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沈栀走出几步，听见身后玻璃门又响了一声，他也出来了。

脚步声在她身后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没有再往前。

她没回头，继续走。那条路是回家的路，他家也在巷尾。他走在她后面，像顺路，又像跟着。

半年前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不声不响。现在他走在巷子里，却熟门熟路，好像从来没离开过。

高一的时候，他也这样走在这条巷子里骑车载着她。

梧桐叶子扫过头顶，她坐在后座上喊"你骑慢点"，他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脚上一点没慢。

后来他走了，连人带车，一句话没留。

想到这，她心里那点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沈栀。"

她听到了，但是脚步没停。

"最近……还好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沈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一下，但是那笑没到眼睛里："托你的福，活着。"

陆野愣住了，不是被她的话堵住，是被她笑的样子。

他记得她高一的笑，校门口豆浆烫得她跳脚，她也笑；现在她这样笑，像把什么东西收起来了，只留了一层壳在外面。

"……那就好。"他说。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沈栀说，"问我豆浆喝没喝？问我感冒好没好？还是问我作业写得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晃了一下，指节收紧了。

"你问啊。"沈栀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灯光边上，"你走了半年，消息一条不回，现在回来了，就只问一句'还好吗'？"

那半年她发过多少条消息，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从"你怎么没来上学"，到"你是不是死了"，一天五条，一天一条，到后来，一条都不想发了。因为每一条都像扔进井里的石子，听不见回响。

他站在那里听着，没有打断她。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换了一只手拎着，指节攥得发白。

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照出来，落在他们中间。他站在光里，她站在光外，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沈栀的声音压着，"对不起不告而别？对不起消息一条不回？还是对不起……"

沈栀没说完，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让他对不起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是。"

沈栀愣了一瞬，她想过他会解释，会说"我当时有急事"，会沉默到底。

唯独没想过他会认账，他一认，她攒了半年的火，忽然找不到地方使了。

沈栀看着他，半年没见，他长高了，瘦了，但眼镜还是那双温和的眼睛。就是这双眼睛，让她半年来每次打开那个对话框，都像吞了一口凉水。

"行了。"她最后说，"别跟着我，我家到了。"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他不知道是站在原地，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回头去看。

又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栀栀。"

她脚步顿了一下。

"……对不起。"

夜风把便利店的玻璃门吹开一条缝，又合上，门帘哗啦响了一声，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沈栀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热牛奶，牛奶盒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这句对不起，她等了大半年。可真听到了，她才发现，她更想听的不是这个，她想听的是那句"为什么"。

可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她没有回头，夜风灌进巷子，梧桐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陆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一直到她的背影融进巷尾的黑暗里，才低头，把手里的塑料袋提了提，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他始终没有说那句"为什么"，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她也只会当他在找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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