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兄弟间的试探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都是合班上的，实验班跟隔壁班凑一个操场。

九月底的天还留着夏天的尾巴，下午的操场晒得发白，跑道上浮着一层热烘烘的柏油味。

体育老师吹了两声哨，扔下一句"自由活动"，自己先进了器材室，半掩的门里传出茶杯碰盖子的声响。

周牧从人群里蹿出来，把手里的篮球砸向陆野："来，二打二！"

陆野抬手接住。球砸进掌心的声音很实。他抱着球，往操场边看了一眼。

沈栀抱着作业本在看台的阴凉处坐下，唐糖跟过去，两个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运了两下球，上了场。

周牧拉的是隔壁班一个体育生，一米八几，胳膊比他小腿粗。

开场第一个回合，体育生防他，陆野运球过半场，侧身护球，肩膀抵了一下，突然变向，从右边突进去，起跳，球从指尖滑出去，擦着篮筐边沿落进网里。

"好球！"周牧喊了一嗓子，陆野落地，跑回半场，没接这句话。

第二个回合，体育生贴身紧逼，他突破之后分球给周牧，周牧接球上篮，进了。

"传得好！"周牧又喊，陆野点点头，回防。

第三个回合，他运球到三分线外，顿了一下。余光里，看台上那个位置空了一瞬，沈栀弯腰在捡掉在地上的笔。

他手里的球慢了半拍，被体育生断掉，传给了周牧。周牧上篮得分。

"哎！"周牧拿球砸地，"你走神了啊！"

"没走神。"陆野说。

周牧看看他，又顺着刚才他目光的方向往看台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球传了回来。

第四个回合，体育生换了路子，直接强突他这边。陆野横移一步，脚底慢了半拍，被过掉，球又进了。

"防他啊！"周牧在后面喊。

"知道了。"陆野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光说知道。"周牧骂骂咧咧地跑回半场，忽然压低声音，"哥们儿，你魂儿丢看台上了？"

陆野没接话。

看台上，沈栀把笔捡起来，在作业本边上磕了磕灰。唐糖凑过来，压低声音："栀栀，他今天又放豆浆了吗？"

"放了。"沈栀头也不抬。

"你喝了吗？"

"没有。"

"那你桌上怎么空了？"

"我扔了。"

唐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你就是嘴硬，上周五你喝那杯的时候，嘴角都快翘到太阳穴了。"

沈栀笔尖一顿，抬起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嘴角……"

"我没有。"沈栀说，"是豆浆太烫了。"

"噗。"唐糖笑出声，"豆浆是温的，你当我傻？"

沈栀不说话了，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两笔。划了两下，又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落不下去。

"我说真的。"唐糖收了笑，"你俩现在天天坐一块儿，他开口说过一句正经话没有？"

沈栀想了想："他说过最长的句子，是'谢谢，我有'。"

"你们俩真是绝了。"唐糖叹气。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往球场那边看了一眼，只一眼，又很快收回来，快得像没看过。

球场上，周牧又进了一球，正跟陆野击掌。中场休息，两个人坐在篮球架下面。

篮球架的影子斜斜地压过来，把两个人罩住。周牧把矿泉水递给他，自己也灌了半瓶，灌得太急，水从嘴角漏下来，他随手一擦。

"你爸那修理铺，最近忙不忙？"周牧问。

"还行。"陆野说，"周末去帮两天忙。"

"行，改天我去你家蹭顿饭。"周牧说着，把水瓶放下，忽然换了副语气，"跟你说个事。"

陆野"嗯"了一声，拧开水瓶。周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下文，自己开了口："你以前话也没这么少。"

"你跟沈栀，什么情况？"

陆野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拧开，喝了一口："没情况。"

"没情况？"周牧嗤笑一声，"第一节你看了她六次，第二节两次，一共八次。你打个球，眼珠子恨不得长人家身上，你跟我说没情况？"

陆野没说话，他把水瓶放回地上，站起来，走到三分线外，抬手，球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篮球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

周牧追过来："你别投篮，你回答我。"

"回答什么？"

"高一你俩天天同桌，放学一起走。"周牧说，"你骑自行车载她，我笑话你'陆野你完了'，你还记得吗？"

陆野弯腰捡球的手顿了一下，又直起来，没看他："记得。"

"你转学回来，天天给人桌上放豆浆，你跟我说没情况？"

"豆浆是豆浆。"

高一的时候他跟她说过，以后考一个大学，她笑着说"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可后来他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每天早上放一杯温豆浆，这已经是他的全部了。

"豆浆是豆浆，人是人，是吧？"周牧被他这句话噎得气笑了，"行，那我把话放这儿。你要真没那个意思，我让唐糖给沈栀介绍一个。"

陆野的手指在球上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唐糖？你跟她很熟？"

周牧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那你也别管我的事。"陆野把球又投了出去。

这次没进。球砸在篮筐上，弹得很高，又落下来，在地上弹了一下，两下，滚远了。

周牧没去捡，他抱着膝盖坐在篮球架下面，看着陆野的背影，语气软了下来："陆野，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了？"

"你转学回来，不说为什么走，也不说为什么回来。"周牧说，"我上周问你，你说'到时候再说'。可现在一个多星期了，你天天给人送豆浆，又不跟人说话。你要真没那个意思，你这样，不是害人吗？"

陆野站在三分线外，背对着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周牧骂了一句，骂完又觉得没意思，也闭上嘴，低头捏手里的水瓶盖。

太阳偏西，篮球场的影子拉得更长，压到看台边上。陆野转头，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

沈栀正和唐糖说话，唐糖在笑，她没笑，手里转着笔，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笔转着转着，掉在作业本上，她没去捡，就让它躺着。她没往球场这边看。

陆野收回目光，看着脚边滚回来的篮球。

他想起高一那年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后来一样都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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