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图书馆的肩膀

午休铃响过二十分钟，图书馆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

靠窗的长桌剩他们俩，一人一本竞赛真题，中间隔着一杯凉透的水。

窗外的银杏黄了一半，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往下落，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卷子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沈栀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看了半天，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圈，圈越画越小，小到快成一个点。

她这阵子就没睡好过，自从那晚隔着墙听见那半句"其实我……"，她就像心里揣了个没开封的谜，一到晚上就翻来覆去。

明明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耳朵却总是不由自主贴向那面墙，等着听那半句话的下半截。

竞赛初赛没几天了，教室里午休太吵，她抱着卷子就过来了。没想到他后脚也跟了进来，隔着两个座位坐下。

她没赶他，他也没走，就这么面对面刷了一中午题。

白天强撑，到了中午就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的，像风吹歪的稻穗。

陆野坐在她旁边，正在抄错题。他笔速放得很慢，像怕翻页的声响惊动她。

余光里她的下巴一寸一寸往下滑，他手上的笔顿了顿。她下巴又滑了一寸，眼看就要磕到桌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虚虚挡在她额头前，没敢碰实。她的额头蹭着他的掌心，温温的，像只困极了不管不顾的猫。

过了两秒，她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头往另一边偏过去，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陆野整个人僵住了。，掌心悬在半空，他慢慢收回来，连指尖都是麻的。

她的头发蹭着他脖颈，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呼吸很匀，一下一下打在他锁骨的位置，热热的，隔着校服布料渗进来，烫得他半边身子都不会动了。

他不敢动，是真的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胸腔起伏大一点，她就会醒。

笔还悬在错题本上方，笔尖洇出个小小的墨点，他也没发现。光斑从这页纸慢慢挪到那页纸，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头挨着头。

他低头看她，沈栀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鼻尖压在他肩头，蹭出一小片红。眼下那圈青黑很明显，衬得她脸色有点白。

他心里发紧。

他知道她为什么睡不好，那半句话堵在他喉咙里，堵了快一个月，从搬家那天起就没找到机会说出口。

他看着她眼下发青，看着她欲言又止，看着她一次次把目光投过来又收回去，想说，但又不敢。

怕她知道了，看他眼神会变。

怕这点好不容易暖回来的东西，又被真相冻回去。

她忽然皱了皱眉，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眉头拧起来，呼吸也乱了，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攥住了他搭在桌沿的袖口。

指节用力，攥得很紧，像抓住什么怕丢掉的东西。

陆野的呼吸彻底停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甲都掐进布料里。张了张嘴，那句堵了许久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对不起。"声音极轻，轻得混进窗外银杏叶落地的沙沙声里，她没听见。

可她的眉头，却慢慢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指也松了力道，却没收回去，就那么搭着，像终于找到了什么安心的地方。

陆野喉咙发紧，别过脸，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他数着，一片，两片，三片，数到十几片，心跳才慢慢稳住。

然后他极轻极慢地，把肩膀往她那边低了低，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动作轻得像怕惊落一片叶子。

走廊传来脚步声，图书馆的管理员端着保温杯溜达过来。看见靠在一起的两人，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出声，轻手轻脚就要绕过去。

陆野赶紧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阿姨摆摆手，笑着走了。

他松了口气，低头又看了一眼肩上的人。她睡得正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旁边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两个低年级女生，抱着书假装在看，眼神却一直往这边瞟，其中一个捂着嘴笑。陆野垂下眼，假装没看见，耳根却悄悄又红了一层。

他忽然想，午休铃要是永远不响就好了。

可铃响的时候，该醒的总要醒。

沈栀是被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先感觉到的是自己的头，枕在一个温热的、有点硬的东西上。

她眨了眨眼，慢慢抬起头，然后就对上了陆野的侧脸。

他坐得笔直，正盯着窗外的银杏树，像尊塑像。可她记得很清楚，刚才靠上去那会儿，他的肩膀是微微低着的。

她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连头皮都跟着发麻。

她猛地坐直，动作太大，椅子腿"吱呀"一声蹭过地板。她赶紧扶住桌沿，心跳擂在胸腔里，一声比一声响。

抬手想揉揉发烫的脸，才发觉自己半边胳膊睡得发麻，抬起来都费劲。

"我……你……"她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脑子却一片空白，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陆野像是被她惊醒，缓缓转过头。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卷子上，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后，连下颌线都泛着淡粉，像要滴血。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太困了。"

"我昨晚……"她下意识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总不能说，我天天晚上竖着耳朵听你家那边的动静吧。

她只能低头假装找笔，指尖碰了好几下才把滚到桌角的笔捡起来，把脸埋得低低的，耳朵尖烧得发烫。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各自盯着各自的卷子。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地的声音。

她余光瞥见，他的袖口有一片被攥皱的痕迹，皱巴巴的，像被人狠狠抓过。

是她的手攥的。

她盯着那片褶皱，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仿佛还能感觉到布料底下那个人的温度。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看见他伸手去拿桌角的水杯，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半边肩膀抬起来的时候，像压着什么重东西，顿了一顿，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拿到杯子，仰头喝水。

坐了一中午，肩膀麻了。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让她靠了不知道多久。

沈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他仰头喝水的侧脸，那句"你肩膀麻不麻"堵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喝完水，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偏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移开，耳根的红色还没褪干净。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翻卷子。翻到卡壳的那道题时，她愣住了。

题目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写在她睡着之前，就搁在那道题的空白处：

"先找支点，再分解。别急。"

大概是趁她睡着的时候，悄悄写下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光斑慢慢移过去，把那行字晒得暖暖的。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

她捏着卷子的边角，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字，忽然有点不想合上这一页。

她想，有些话，他从来不直接说。

昨天下午体育课，他投进那颗压哨三分，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她。今天他的字、他的肩膀、他悄悄低下来的那一下，好像都在说同一件事。

她不知道那半句"其实我……"什么时候才会说出口。

可她忽然觉得，她好像，等得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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