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差一点说出口

午休的最后几分钟，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风比刚才大了点，卷着叶子擦过玻璃，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沈栀盯着卷子上那行字，看了不知道第几遍。

"先找支点，再分解。别急。"笔锋硬朗，是他一贯的字。

她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墨迹，好像能透过纸面，摸到他写字时微微用力的指节。

刚才靠在他肩膀上的温度，好像还留在半边脸上，烫烫的，怎么都散不掉。

她假装翻卷子，余光却总往旁边飘。他也没好到哪去，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半天，划出来的都是无意义的线条，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空气里像绷着一根弦，轻轻一拨就会响。

她没忍住又看了陆野一眼，他正低头翻卷子，耳根的红还没完全褪，像是察觉到目光，抬头撞上她，两人都愣了一下，又飞快移开。

沈栀低头，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翘起来一点。

陆野忽然伸手，拿起桌角那瓶水。瓶盖早就拧开了，是他刚才接的温水，一直放在她那边。

他把水瓶往她手边推了推，声音有点低："喝点水。"

她转过头，看见那瓶水。瓶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光斑里亮晶晶的。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他没松，她也没缩。两只手就那么叠在水瓶上，谁都没动。

沈栀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发凉，是刚才捏着凉水瓶捏的，可碰着她的那一小块皮肤，却烫得厉害。

心跳快得撞得嗓子眼发紧，她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先反应过来，松开手，耳根又红了："……你刚睡醒，喝点热的。"

她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她没敢看他，可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他想说什么。

午休快结束了，楼下传来跑操的集合哨声，一声接一声。她放下水瓶，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好看她，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半张桌子对视，谁都没动。

她沈栀看见他喉结滚了滚，像在咽什么东西，又像在给自己打气。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久到银杏叶落地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然后她听见陆野说："栀栀，我……"三个字，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攒了很久的力气，才终于挤出来。

她的心跳猛地停了半拍，握着水瓶的手指一下子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连呼吸都屏住了，怕漏掉他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他要说什么？是想解释那半年吗？是想说那句"对不起"吗？还是想说……别的什么？

一秒。

两秒。

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刚要往下说。

"栀栀！"

图书馆的门被人"哐"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唐糖冲进来，跑得气喘吁吁，校服领子都歪了，扯着嗓子喊："栀栀！你怎么还在这儿！老周找你呢！"

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炸开，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都往这边看。

沈栀整个人僵住了，那口气还吊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看着对面，陆野的嘴唇停在半张的位置，话卡在喉咙里，脸色有点白，像是被人从半空中狠狠拽了一把。

他飞快地垂下眼，盯着桌角的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搭在桌沿的手指，指节还泛着白。

唐糖跑过来，看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撞破了什么，脚步慢下来，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个……老周在办公室等你呢，说物理竞赛的事，看着挺急的。"

沈栀站起来，动作有点慌，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胳膊肘扫到桌角的笔袋，笔袋"哗啦"歪倒，几支笔滚出来，散了一桌。

她手忙脚乱地捡，捡了这支掉那支，唐糖看不过去，弯腰帮她一起收。

陆野没动，却在她碰倒的那摞卷子歪过来的时候，伸手把它扶正了，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她低着头，把笔一支一支塞回笔袋，塞了半天才塞完，声音闷闷的："那我先去了。"

唐糖在旁边等她，她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野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窗外的光斑移到他手边，落在那瓶水上。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那半句话，梗在她喉咙里，也梗在他喉咙里。

"走吧走吧，老周真等着呢。"唐糖拉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压低声音，"你俩……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她低声说，脸却烧得厉害，"瞎说什么。"

"得了吧，"唐糖撇撇嘴，又忍不住好奇，"他刚才要跟你说什么啊？我瞅着他那架势，像是憋了半天了。"

沈栀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只知道，那个没说完的尾巴，比直接说出口，更让人心里发痒。

她走回走廊，脚步都有点飘。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那三个字，"栀栀，我……"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紧闭的门。

唐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翻了个白眼："魂都要丢那儿了，还说没事。"

她没反驳，因为确实，魂好像落在那儿了。后面的字，他没说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他说完，还是希望他永远别说。

好像两种，都让她心里乱得不行。

老周在办公室里说了什么，她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什么初赛、什么卷子，几个词从耳边飘过去，她嗯嗯应着声，脑子里却一直卡在他那半句话上。

等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她才忽然发觉，自己连老周交代了什么都记不全。

她愣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沈栀，你完了。"

图书馆里重新安静下来，门关上了，走廊的脚步声远了。

陆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桌上的卷子摊着，笔搁在一边，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

他盯着那瓶水，瓶身还凝着细小的水珠，是她刚才碰过的地方，水珠顺着瓶壁滑下来，拉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久到图书馆里的人陆续进来，久到管理员阿姨走过来敲了敲桌面，提醒他该收东西了。

他才像突然惊醒一样，慢慢伸手，拿起那瓶水。瓶子还温着，是她指尖留下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分不清。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在胸口那半句话，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窗外银杏的叶子又落了好几片。

第二波下课铃响起来，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周牧抱着篮球跑进来，一眼看见他，拍了他肩膀一把："野哥！打球去啊？"

他没反应。

周牧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瓶水，以为他在看题，撇撇嘴，抱着球走了："行行行，你卷，我打我的。"

门又关上了。

陆野还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直看到午休结束，看到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来。

其实他攒了很久，从搬家那天起，从她发烧那晚起，从她站在雨里朝他走过来那刻起，他就想告诉她。

可每次话到嘴边，都差一口气。

今天他终于攒够了力气，可那句话，还是没能说完。

他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攒起这么多力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