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碰了一下头发

下午剩下的课，沈栀一节都没听进去。化学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愣了半晌，连题目都没看清，教室里有人偷笑。

她坐下之后，卷子上一个字都没写，笔尖悬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脑子里全是那半句话，后面到底是什么？她翻来覆去想了一下午，把可能的后半句都想了个遍，想得太阳穴突突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几次想转头问旁边的人，可一偏头，就看见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像是怕她开口，又像是也在躲着什么。

两人的目光偶尔撞上，又飞快弹开。谁也不提午休那件事，可那半句话就像根刺，横在两个人中间，谁碰谁疼。

沈栀趴在桌上，偏过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大半节课。陆野像是察觉到了，下颌绷得紧紧的，握笔的指节微微用力，可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她想起中午她走出图书馆时回头那一眼，他坐在原地，盯着那瓶水，一动不动的样子。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跟她一样，把很多话憋在心里，憋得比她还难受。

放学铃一响，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书包带子甩在肩上，跑下楼梯的时候差点和值日生撞个满怀。

唐糖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书包："你跑什么啊？你们俩到底怎么了？中午就怪怪的，一下午话都不说一句。"

"没事。"她甩开她的手，"你先回，我有点事。"

"你有什么事……"唐糖话没说完，她已经跑远了。

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梧桐巷口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笼着一小片地。

两边住户的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蒜末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谁家小孩被喊回家吃饭的叫声，热热闹闹的，只有她一个人跑得气喘吁吁。

她一眼就看见了陆野，他站在路灯底下没走。低着头，手里攥着钥匙，一下一下地转，像是等了很久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差点被路边翘起的砖绊一下，她稳住身形，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放学了？"

废话。

她没接这茬，直直地看着他，开口就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明显顿住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路灯下的影子上，沉默了足有四五秒，才低声说："没什么。"

"没什么？"沈栀往前逼了半步，盯着他的眼睛，"陆野，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

她越说越快，声音都有点抖："搬家是'搬家了'，问你就说'没来得及'，淋着雨站那儿是'路过'，晚上打电话是'我不会告诉她的'……你每次话说到一半咽回去，比不说还让人难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胸口起伏着，自己都有点惊讶。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那句"我不会告诉她的"，是她隔着墙偷听到的。可她气头上，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太久了。

从她听见墙那边那半句话开始，从她发现钥匙扣开始，从她靠在他肩膀上开始，她就想问个明白。她甚至想好了，只要他肯说，不管是什么，她都听着。

她不是非要他解释什么，她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是隔着墙的邻居，是坐得近一点的同学，还是别的什么人。

可这句话，她也没说出口。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话都吞回肚子里，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留给她的，永远是一个沉默的背影。

陆野看着她，没说话。

那句"我不会告诉她的"，他显然是听见了，眼底的东西晃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可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了回去。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一半暗一半。她看见他的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攥着钥匙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钥匙在掌心里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比早上更重了，像是又一晚没睡好。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浅浅的划痕，结了痂，边缘还泛着点红，像是搬什么东西蹭的。

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到底在扛些什么？

"我……"他开口了，只一个字，又顿住。她屏住呼吸，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沈栀看见他眼底有很深的东西在挣扎，像藏了很久的水，快要溢出来，又被他死死压回去。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有点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她。把她被风吹乱的那几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凉凉的，又飞快地收回去。

"快回家吧。"声音很低，带着点哑，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说出这五个字。

沈栀愣住了。

那几缕头发被他拨到耳后，又滑下来一缕，垂在脸侧。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背着她往巷子深处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得很快，像在逃，又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回头。

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去。

她看见他的脚步在巷子拐角的地方，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

沈栀张了张嘴，那句"你站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口。

陆野等了两秒，又抬脚走了，消失在拐角后面。他碰过的地方，耳廓还留着他指尖的凉意，凉丝丝的，却烫得她半边脸都发麻。

她抬手，摸了摸那缕被他拨过的头发。发丝还是乱的，带着他指尖残留的那一点点凉意。

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有点站不住。

风又吹过来，把那缕被他拨好的头发吹乱了，垂在脸侧。她没有再伸手去拨，就让它乱着。

她当然生气，气他总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气他把什么都自己扛着，气他明明眼里有挣扎，却还是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可她也心疼。

她想起他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眼下的青黑，想起墙那边他压低了声音的咳嗽，想起他手背上那道结了痂的划痕。

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攒得那么艰难，可她除了逼他，什么也帮不上。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巷子拐角，站了很久。直到隔壁大妈喊孩子吃饭的声音又响起来，她才回过神，慢慢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抬眼，看见隔壁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他已经到家了。

她站在两扇门之间，又摸了摸那缕头发，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静悄悄的。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按住心口，心跳还是很快。

客厅里妈妈在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却没动。站了一会儿，她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犹豫了一下，伸手抽出那本物理课本，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

那张手撕的便签还好好躺在书页里，边角有点卷了。她看了很久，又轻轻合上。

客厅里妈妈又喊了一声，她才应道："来了。"

她不知道他到底藏着什么，她只知道，他碰她头发那一下，那么轻，那么快，却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她没办法再当没事人一样，假装那半句话不存在了。

她也不知道，隔壁那扇门后面，他靠在门板上，也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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