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隔墙的压抑

台灯的光把草稿纸照得发白，沈栀的笔尖悬在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半天落不下去。

她在想今天放学的事，那句"关你什么事"还在耳边，他低头说"对，不关我事"的样子，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心烦意乱。

她当时就该喊住他的，可她没有。她蹲在走廊里蹲到腿麻，最后是一个人走回家的，一路上都在后悔。

晚饭她也没吃几口，妈妈问她怎么了，她说作业多。放下筷子就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一个人坐着。

卷子上那道题她明明会做，可写到一半又卡住，思路断成一片一片的。她划掉重写，写了两行，又划掉。纸面被她划得乱七八糟，像她这会儿的脑子。

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她回过神来，刚要重写，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被砖墙闷掉一大半，传到她这边只剩下一点震动。

她手上的笔顿了顿，侧过耳朵。

又一声，隔了几秒，又一声。

一下，一下，一下，很压抑，很克制，像是怕吵到谁，又像是实在忍不住了。

她数着，一声，两声，三声……数到第七声的时候，声音停了。她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又一声，比刚才更重，闷闷的，像是整个人的力气都压在了那只拳头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

沈栀放下笔走到墙边，没有把耳朵贴上去，就那么站着。那声音一声一声传过来，闷闷的，像敲在她心口上。

是他，他在砸墙。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她想去敲隔壁的门，像上次送药那样。

可上次是送药，这次呢？她过去说什么？她连他为什么难过都不知道。

她最终没有开门，退回墙边，坐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站在黑板前，被老周说"心不在焉"的样子；想起他中午一个人坐在看台最高那排，饭盒都没打开的样子；想起他放学把她叫到走廊，憋了一整天才问出那句"你答应他了"，她回他"关你什么事"，他低头说"对，不关我事"的样子。

他一定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了一整天，憋到晚上，才终于忍不住，一拳一拳砸在墙上。

她忽然有点恨自己，她只会逼他说话，却不知道他到底在扛什么。她嫌他什么都咽回去，可她自己呢？

她连他手背上那道划痕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连他为什么难过都不知道。

砸墙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闷闷的，像砸在她心上。

她慢慢蹲下来，靠着墙坐下。

冰凉的墙贴着后背，她听见那一声声闷响从墙的另一头传过来，隔着砖，隔着水泥，闷进她的骨头里。

她不知道他在为什么难过，是家里的事？是叔叔的病？还是……今天她说的那句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那晚墙那边传来的电话声，他说"我不会告诉她的"；想起那半句堵在墙那边的"其实我……"；想起他碰她头发时，指尖抖的那一下。

他明明想说，明明憋得那么难受，可他就是不说。

沈栀忽然明白，他大概不是不想说，是那些事，重得他开不了口。可那声音一下一下砸过来，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伸手去擦，擦掉一行，又掉一行，索性不擦了，就那么靠着墙，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一滴，闷闷的。她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出声。她怕他听见隔壁有声音，怕他知道她听见了，会更难过。

眼泪流进嘴角，咸的。她没擦，就那么坐着，听着墙那边的声音，陪着他，虽然他不知道。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隔得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平复了，刚要松口气，又传来一声，闷闷的，像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数不清到底响了多少声，只知道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可心还悬着，一下，一下，跟着他的节奏跳。

她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心疼。

心疼他这半年一个人扛着那些事，心疼他眼下的青黑，心疼他半夜压低了声音的咳嗽，心疼他手背上那道结了痂的划痕，也心疼他说"快回家吧"时哑得不像话的声音。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连难过都只敢用拳头砸墙，怕吵到任何人。

他不要她帮，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这种无力感，比生气难受多了。

她多想敲开那扇门，什么都不说，就站在他面前。

可她不敢，她怕他看见她满脸是泪的样子，怕他觉得丢脸，怕她好不容易鼓起的那点靠近，又被他用一句"不关你事"挡回来。

砸墙声慢慢停了，隔壁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从窗外吹过。窗外的风又起来一点，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混着刚才那一声声闷响，在她心里搅成一团。

沈栀靠着墙坐了很久，眼泪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痕。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书桌前，手机在桌角充电。她拔下充电线，屏幕亮起来，她点开那个对话框。

她往上翻，一条一条看过去。

"你干嘛不回消息？"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回我一句行不行，求你了。"

"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

……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那句"算了，你别回来了"。发出去的时候她在气头上，现在看，那几个字冷冰冰的，像把一扇门狠狠关上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你没事吧？"

太轻了，隔了半年，隔了三十七条没人回的消息，隔了那句狠话，这四个字够不够？

她又打了"我听见声音了，你是不是……"打到一半，又全删了。太越界了，他们今天才闹成那样，他凭什么跟她交代？

最后，她还是只发了那四个字："你没事吧？"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心跳得飞快，攥着手机的手心都是汗。

她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冒出来。

一秒。两秒。

"没事。"

两个字，很短，很轻，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秒回。沈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忽然又有点想哭。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真的没事，还是他在硬撑。

他是不是也一直拿着手机？还是刚好看到？

半年来，她发的消息他一条都没回过。这是第一条回她的，快得像他早就把手机攥在手里，就等着她开口。

她打了一行"那早点睡"，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对不起，今天那句话"，又删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多了，怕他烦；说少了，又怕他更难过。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胸口，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隔壁安安静静的，再没有声音传过来。

可她总觉得，那一声声闷响，还在她心里，一下，一下，没有停。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她自己不小心碰到的。她把它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隔壁再没声音了。

可她躺了很久，都没睡着。她想，那两个字他回得那么快，是不是也一直在等她说点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沈栀，你可真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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