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现在还不是时候

清晨的楼道安静得过分。窗户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楼道里半明半暗，楼下早点摊的锅铲声隔着墙传上来，闷闷的。

沈栀站在他家门口，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她。

她穿着昨晚那件校服外套，头发没梳，眼下一片乌青，一夜没睡的样子。其实她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后还是敲了。

敲完门，沈栀就退后半步等着。楼道里安静，声控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她其实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昨晚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睡不着。天一亮就起来了，连脸都没洗。

门里安静了两秒，她听见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往门口来了。

门开了。

陆野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眼底下青得发黑，嘴唇干得起了皮。

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瞬，手还搭在门把上，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门开的那一瞬，她透过门缝看见他家客厅。窗帘拉着，暗沉沉的。玄关的鞋柜上扔着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挂着那个旧旧的太阳花挂件。

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抬手顶住门板。她的手撑在门板上，指节用力，门板被她顶得晃了一下。

"你把话说清楚。"

他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她站在楼道里，他站在门框里，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让。

"什么叫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盯着他，"你昨晚说了那么多话，今天就剩这一句？"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声音很累，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你让我缓一缓。"

"缓？"她气笑了，"你缓了半年了。陆野，你还要缓多久？"

他低着头，手在门把上攥了又松，眉心拧着，就是不看她。

楼道里的灯灭了下去，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她跺了一下脚，声控灯又亮起来，照着他那张疲惫的脸。

"你昨晚说，'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说'等以后我再告诉你'。"她说，"那你现在告诉我，什么时候是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完。"

"你家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她问。

陆野垂下眼，喉结滚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债。"

沈栀彻底愣住，昨晚隔着墙，她听到的"钱""债"，原来是真的。

半年前他突然消失的那个暑假，她找遍了他可能在的地方。她那时候以为，他是不想理她了。现在她才知道，他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半年。她心里像被什么揉了一下，酸得发胀。

"欠多少？"她问，"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猛地抬头看她，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又别开眼："……你别管。"

"我怎么不管？"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是我同桌，是我邻居，是你昨晚说'我好想你'，今天你说别管？"

他搭在门把上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

"你家里的事，我可以等。"她看着他，"可你不能什么都瞒着我，连一句真话都不给。"

"你昨晚说'我好想你'。"她往前一步，顶着他的门，"你说你怕听到我的声音，怕忍不住想找我。这些话，是假的吗？"

"……不是。"

"不是假的，那你今天为什么又缩回去了？"

他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亮着，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连太阳穴上那根跳动的青筋都看得见。

沈栀发现他手背上有一道新蹭出来的红印子，横着，昨晚磕在哪儿的。

"陆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都这样。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我问你，你就让我等。我等了一晚上，等来的就是一句'缓一缓'？"

他睁开眼，看着她。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他还是别开眼，靠在门框上，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现在真的说不出口。"

"那你什么时候能说出口？"

陆野低下头，把手从门把上拿开，攥成拳，抵在门框上。他靠着门框，整个人往下沉了沉，撑不住了。

"你给我个时间。"她说，"你让我等，我等。可你总得告诉我，等到什么时候。"

他闭着眼，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能知道？"她问。

"……等我缓过来。

"缓过来。"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好，我等你。可你不能让我等一辈子。"

他看着她，很久，最后说："……不会。"

这两个字太轻，她差点没听清。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楼下早点摊的铲子声隔着墙传上来，一下一下，敲在两人中间。她站在门口，他站在门框里，谁都没再开口。

沈栀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拼命忍住，别开眼，不让他看见。可眼泪不听话，还是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抬手擦了一把，声音还是哑了：

"陆野，你每次都这样。"她松开顶着门的手。

"你每次都是这样。"

她转身，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他闷闷的一声："……等我。"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控灯在她头顶亮着，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沈栀站在那里，等了几秒，身后再没有声音了她才继续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也在她身后，一层一层灭下去。

她忽然想，这半年，他是不是一直站在这种半明半暗里。 她开了自家的门，进去，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才回屋，坐回床边。

她把"等我"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他从来没给过她这样的承诺。以前都是她追着他问，他躲；现在他让她等他。她把这两个字念了几遍，念到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着落。

窗外天彻底亮了，楼下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她一夜没睡，眼睛涩得厉害，可她还是站起来，把校服换好，把头发扎起来，准备去学校。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来，楼道里的灯，灭了。

陆野靠着门板，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

他坐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灯彻底灭掉，久到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脚边，他也低头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凉气从门板渗进来，他也没动。他把头埋进膝盖里，抓了两下头发，又放开。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隔壁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她在洗脸。又过了一会儿，安静下来，门开了，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她去上学了，他坐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一层一层下楼，出了单元门，消失了。

阳光照进楼道，把他坐过的那块地照得亮堂堂的。

他坐在地上，闭着眼，听着那扇门后面的动静，听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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