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门口的真心话

墙那边又吵起来了。

沈栀刚躺下，隔壁就传过来声音，隔着那面薄墙，闷闷的，有人压着嗓子在吼。

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急，中间夹着"钱""债"两个字，然后是杯子砸在地上的脆响。

她坐起来，竖着耳朵，心跳一下子快了。

墙那边安静了两秒，又炸开。这一次是电话，沈栀听见他把手机摔到桌上，又捡起来，压着嗓子，怕隔壁听见似的，说了句什么。

中间漏出来几个字："……再宽限几天。" "我儿子还上学呢。"

沈栀听得心口发紧。

她本来要关灯了，又把手缩回来，坐在床边听着。

没一会儿，隔壁的门开了，又重重地关上。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一层，两层，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灭下去。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往下看。

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头埋进膝盖里，后背弓成一团，手垂在身体两边，动也不动。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又短又扁。

是陆野。

沈栀看下去的时候，他缩在灯影里，校服领子支棱着，露出后颈一道红印子，大概是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磕的。

他手垂着，指头攥成拳，又松开，攥成拳，又松开。

她本来想，就当没听见。他家里的事，她管不着，也不想管。可她在床边坐了三秒，又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披上，开门出去。

走到门边，她又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凉得她缩了一下手，还是拧开了。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在她头顶亮起来，又在她身后灭下去。整个楼道安安静静的，只剩她的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走到楼下，推开门，风一下子灌进来，凉得她一缩。

他还在那儿，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沈栀在台阶下面站住看着他，离近了才看清他校服袖子上蹭着灰，头发乱糟糟的，一缕搭在额前。

"陆野。"她叫他。

被叫名字的人动了一下，整个人绷住了，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路灯底下，沈栀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一圈都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没来得及擦。

看见沈栀，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想拿袖子擦眼睛，又觉得动作太大，收住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看她。

他嗓子哑得不像话，大概一个人坐了很久，把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很多遍。

陆野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心一点点提起来。他想对她笑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扯起来，又放弃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栀栀……"

叫的沈栀一愣，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她了。

"我好想你。"他说，声音在发抖，自己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顿了一下，才又说。

"我不是不想回你消息……我是不敢。"

沈栀彻底愣住了，这句话来得太猛，猛到她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眼前的人平时连一句"谢了"都要酝酿半天的人，现在把这三个字直接摔在她面前。

"……不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

"不敢。"他重复了一遍，"我怕我一回，你就会问我为什么走。我怕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忍不住想找你……"

风从楼门口穿过去，把他最后几个字吹散了。

沈栀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

他还在说，断断续续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能听见你在隔壁的声音。你早上出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两圈；你晚上回来，拖鞋踢踢踏踏的。有时候你晚上咳嗽，我隔着墙都能听见。"

他说，"你那边的声音，我全都听得见。你听不见我的，可我能听见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路灯的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他也没躲。

"有时候你回来晚了，我就坐在墙这边，数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数到第三层，知道是你，才安心。"

"我坐在墙这边，"他说，"听见你笑，就想，你还是在笑。听见你哭，就想冲过去。可我……"

他停住，喉结滚了一下，"我怕我一过去，你就会问我，你走那半年到底去哪了。"

"你问我，我说不出来。"

陆野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我说不出来，我怕你更恨我。"

沈栀听见"恨"这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她以前确实恨过他。恨他一声不吭地走了，恨他回来说"搬家了"，恨他什么都不说。可现在，她说不上来了。

她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看着他，心里那些"为什么""去哪了""你当我是傻子吗"，一句都问不出口了。

她其实想问，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搬家了，你为什么说你没来得及。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红的眼睛，又生生咽了回去。

沈栀在台阶下面蹲下来，和他平视。膝盖碰到冰凉的水泥地，她也没管。

蹲下来的时候，手也抬起来，想碰一下他的头发，又缩了回去，改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大概一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夜里，隔壁传来过摔东西的声音。那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现在她知道，那声音在她回来之前，就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坐着没动，没有躲。

楼上又传来一声吼，比刚才更急："陆野！你给我回来！"

他浑身一僵，低着头，又抬起来，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崩溃根本没发生过。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别开眼，声音稳下来："你回去吧。"

陆野站起来，退后半步，和她拉开距离。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他转身推开单元楼的门，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最后只剩下门口的灯，把他上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栀站在楼门口，风灌进来，她站着没动。

很久之后，她抬手擦了一下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凉的。

她想，他刚才说，他怕听到她的声音，怕忍不住想找她。他想找她。

她靠着路灯杆，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冻麻了。然后她转身，上楼。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旁边那扇门看了一眼。

门关着，很安静。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开了自家的门，进去，轻轻合上。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隔壁那面墙，这一晚，再没有传出过一点声音。

她回到房间，躺进被窝，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他说"我好想你"的时候，声音抖成那样；想起他说"我怕你更恨我"的时候，低着头，不肯看她。

沈栀把脸埋进枕头里，隔了一会儿，又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

这一晚，她数着墙那边的动静，数到天快亮，也没数出第二声。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和他隔着一面墙的呼吸声，一夜都没停。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坐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头埋进膝盖里，她走过去，蹲下来，他却不见了。

她猛的醒过来，枕头凉了一片。窗外天已经蒙蒙亮，隔壁很安静，安静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隔壁那面墙，隔开两个都没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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