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意外试探

宫宴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权贵们笑语晏晏，台面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沈清辞端坐在萧玦身侧的侧席，始终保持着低眉顺眼的温顺模样，指尖被掌心的伤口硌得微痛，却依旧面色温婉，半点不显露心底的波澜。

她的目光看似闲散地落在殿中起舞的舞姬身上，余光却始终锁在东侧席位的柳氏、沈清柔一行人身上，将他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刻进心底。沈清柔依偎在萧景煜身边，接受着众人的恭维，眉眼间的骄矜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柳氏则周旋于一众贵妇之间，谈笑间尽显侯府主母的气派，时不时提及早死的庶女，字字句句都带着鄙夷与轻贱。

每一句嘲讽，每一抹笑意，都像细针般扎在沈清辞心上，可她面上的笑意愈发柔和，脊背也弯得更低，将“卑微远亲”的人设演绎得入木三分。萧玦坐在主位，偶尔浅酌杯中酒，余光始终留意着她的动静，见她即便被仇人言语刺痛，依旧稳如泰山，眼底的赞许又深了几分。

殿内暖风熏人，酒香弥漫，舞姬退场后，不少权贵起身走动攀谈，场面愈发热闹，也愈发杂乱。沈清柔被一众贵女围着奉承了许久，觉得烦闷，便挽着萧景煜的手，起身离席，打算在殿外的廊下透气，顺便彰显自己的风光。

她身着艳红罗裙，珠翠环绕，走在人群中格外惹眼，一路昂首挺胸，眉眼间满是傲气，路过各席时，引得不少人侧目行礼。萧景煜陪在身侧，俊朗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宠溺，二人并肩而行，俨然是京中最般配的璧人。

路过萧玦所在的侧席时，沈清柔原本并未在意，毕竟摄政王府的远房表妹，于她而言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连让她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可就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沈清辞的侧脸，脚步猛地一顿，心头骤然升起一丝怪异的熟悉感。

那背影纤细单薄，肩头的轮廓，甚至垂落发丝的弧度，都像极了一个她以为早已葬身寒潭的人——沈清辞。

这个念头一出，沈清柔自己都先嗤笑一声，只当是错觉。沈清辞明明已经被打断骨头，抛入寒潭，那么冷的水，那么重的伤，绝无生还的可能，怎么会出现在这金碧辉煌的宫宴上，还是以摄政王府远亲的身份？

可那份熟悉感实在太过强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沈清柔的疑心顿起，骄纵的眉眼间染上几分狐疑，脚步也停了下来，不再前行，反而转身朝着沈清辞的方向走去，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何会让她生出这般怪异的感觉。

萧景煜见她突然止步，又转身走向侧席，不由得蹙眉，低声问道：“清柔，怎么了？”

沈清柔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目光紧紧锁定沈清辞，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姑娘背影眼熟，过来问问。”

两人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周遭不少人的目光，就连原本谈笑的权贵，也纷纷侧目看来，好奇这场突如其来的搭话。萧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墨眸淡淡扫向走来的沈清柔，又看向身侧的沈清辞，没有出声，显然是打算静观其变，再一次试探她的临场应变能力。

沈清辞心底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汗。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极尽低调，刻意藏在角落，还是被沈清柔盯上了。此刻沈清柔的目光如同利刃，带着审视与狐疑，死死黏在她身上，只要她露出半分破绽，今日便在劫难逃，不仅复仇无望，还会性命不保。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辞反而彻底冷静下来，心底的慌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镇定。她没有回头，没有躲闪，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坐姿，指尖微微蜷缩，将所有戾气与锋芒尽数收敛，甚至还刻意放缓呼吸，摆出一副怯懦又拘谨的姿态。

直到沈清柔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沈清辞才缓缓起身，动作轻柔迟缓，带着几分小家碧玉的局促不安。她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软糯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怯懦：“沈小姐安好，见过靖王世子。”

她行的是最卑微的屈膝礼，脊背弯得极低，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见到权贵便惶恐不安的模样，与往日那个在侯府倔强不屈的沈清辞，判若两人。

沈清柔盯着她的脸，细细打量，眉头拧得更紧。眼前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温顺，妆容素净，一身浅碧襦裙毫无贵气，看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柔弱孤女，可那双眼睛，哪怕垂着眼帘，依旧让她觉得眼熟，心底的狐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她往前凑近一步，语气带着浓浓的狐疑与审视，尖锐地开口：“你是谁？我总觉得，你像一个人……像极了我府里那个早已死了的贱婢！”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探究与好奇，萧景煜也蹙眉，隐隐觉得沈清柔有些小题大做，却也没有阻拦，只是冷眼旁观。

萧玦指尖摩挲着杯沿，墨眸幽深，静待沈清辞的应对。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生死试探，若是应对不当，此前所有的隐忍与布局，都会付诸东流。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她愈发清醒。她缓缓抬起头，没有躲闪沈清柔的目光，脸上挂着一抹怯懦又无害的浅笑，眼神清澈，满是惶恐，仿佛被沈清柔的话吓得不轻，声音微微发颤，却条理清晰地开口辩驳。

“沈小姐说笑了，民女名唤阿辞，是王爷的远房表妹，因家中落难，才来投奔王爷，今日也是沾了王爷的光，才能入宫赴宴。”她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卑微，语气诚恳至极，“民女蒲柳之姿，出身低微，不过是寻常样貌，怎配与侯府千金相似？更遑论是府中婢子，怕是沈小姐认错人了。”

她特意加重“侯府千金”四个字，不动声色地拍了沈清柔的马屁，迎合她的骄纵虚荣，又用“蒲柳之姿”“出身低微”贬低自己，彻底拉开与沈清柔的差距，打消她的疑心。

说着，她还刻意低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一副受宠若惊、惶恐不安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沈清柔的怀疑吓得快要哭出来，尽显柔弱可欺。

沈清柔看着她这副胆小怯懦、弱不禁风的样子，再想想沈清辞往日里的倔强冷硬，心底的狐疑渐渐散去。眼前的女子胆小如鼠，温顺卑微，跟那个宁死不屈、处处跟她作对的沈清辞，简直是天差地别，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想来真是自己多心了，沈清辞早已是寒潭中的一具枯骨，怎么可能死而复生，还攀附上摄政王府？不过是个样貌略有相似的卑微孤女罢了，不值一提。

沈清柔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眼神里的审视褪去，只剩下对卑微之人的轻贱，冷哼一声：“倒是我多疑了，就你这副模样，也配跟她比？滚一边去，别挡着本小姐的路。”

“是，民女失礼，还望沈小姐恕罪。”沈清辞连忙应声，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动作拘谨地退到一旁，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完美演绎出被权贵呵斥后的惶恐模样。

沈清柔见状，再无半分怀疑，鄙夷地瞥了她一眼，便挽着萧景煜的手，昂首挺胸地转身离去，继续接受众人的恭维，仿佛刚才的试探，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看着沈清柔和萧景煜离去的背影，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掌心的伤口被攥开，渗出血丝，可她脸上依旧挂着怯懦的笑意，没有半分异样。直到那道身影走远，周遭探究的目光散去，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那一刻，真可谓是生死一线，只要她稍有不慎，露出半分往日的神态，或是应答稍有迟疑，便会万劫不复。

萧玦看着她从容应对、全身而退，墨眸中闪过一丝浓烈的赞赏。这丫头，不仅能忍，更是聪慧机敏，临场应变丝毫不慌，三言两语便拿捏住沈清柔的骄纵多疑，用示弱与恭维轻松打消疑虑，这份心智，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反应倒是快，若是慢上一分，此刻怕是已经被拖下去盘问了。”

沈清辞缓缓坐回席位，依旧垂着眼帘，声音轻缓，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不过是仗着沈小姐骄纵自负，瞧不起卑微之人，侥幸脱身罢了。经此一事，往后更要谨慎，绝不能再露出半分破绽。”

她清楚，这只是开始，沈清柔的疑心虽被打消，但宫宴之上眼线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再次陷入险境。唯有更加隐忍，更加谨慎，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棋局中，站稳脚跟。

殿内的丝竹声再次响起，欢声笑语依旧，沈清辞端坐在席上，面色温婉怯懦，眼底却淬着寒芒。沈清柔，今日这试探，我记下了。你今日的骄纵自负，他日，定会成为我刺向你的利刃。

这场意外试探，她有惊无险，完美脱身，不仅没有暴露身份，反而更深刻地看清了仇人的秉性。复仇之路步步凶险，可她已然入局，便绝不会退缩，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要一步步走下去，直到将所有仇人，尽数踩在脚下。

夜风穿过殿门，带来丝丝凉意，沈清辞垂眸浅笑，柔弱的外表下，蛰伏的锋芒愈发锐利，只待时机成熟，便会一击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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