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老太君回府

三日转瞬即逝，永宁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却又透着一股紧绷的肃穆。柳氏天不亮便起身梳洗，换上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金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往日里的刻薄戾气被刻意收敛，眉眼间满是温顺恭敬，连说话都放轻了语气，生怕有半分差错，惹得刚归府的老太君不快。

“都给我精神点！”柳氏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低声呵斥着忙碌的下人，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老太君归府，乃是天大的喜事，谁要是敢出半点纰漏，仔细你们的皮！尤其是门口迎客的，都把腰杆挺直，笑容放真切些，不许敷衍了事！”

李嬷嬷躬身侍立在侧，连忙应声：“主母放心，所有事宜都已安排妥当，下人也都叮嘱过了，绝对不会出岔子。只是……沈清芷那边，要不要再派人去盯着？万一她趁机闹事，可就麻烦了。”

柳氏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却又多了一丝谨慎：“派人盯着便是，谅她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一个懦弱了十几年的孽障，还能在老太君归府这天作乱不成？只要她安分守己，便暂且留着她，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处置。”

她此刻满心都是讨好老太君，稳固自己的地位，根本没把沈清芷放在眼里，更不会想到，这个她眼中“懦弱无能”的庶女，早已成为沈清辞安插在侯府的利刃，而沈清辞本人，也早已悄悄潜入侯府，混在围观的下人之中，静待老太君归来。

沈清辞身着一身灰布下人服，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抹了些许灰尘，故意将自己扮得不起眼，混在府门两侧围观的下人堆里，低着头，看似在忙碌，实则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府门前的动静，指尖微微收紧，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这是她蛰伏多年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靠近永宁侯府，也是第一次，即将正面见到那位能左右柳氏命运的老太君。她知道，老太君的性情、眼界，直接决定了她的复仇计划能否顺利推进，因此，这第一次观察，至关重要。

“来了！銮驾到了！”

随着一声高声通报，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和銮驾滚动的声响，原本喧闹的侯府门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下人纷纷躬身站好，大气都不敢喘，柳氏也立刻收敛了所有神色，脸上堆起温顺恭敬的笑容，快步走下台阶，躬身等候。

沈清辞也微微低头，目光却透过人群的缝隙，悄悄望去。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走来，为首的是两匹高头大马，身着铠甲的侍卫昂首挺胸，神色肃穆，紧随其后的，是一顶装饰华丽的鎏金銮驾，銮驾由八名健壮的轿夫抬着，缓缓前行，銮驾两侧，站着数名身着青衫的侍女，身姿窈窕，举止端庄。

銮驾停下，一名身着素色禅衣、头戴佛珠的老嬷嬷率先上前，轻轻掀开銮驾的轿帘，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紧接着，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缓缓从銮驾中走了出来。

那便是永宁侯府的老太君。

沈清辞的目光，瞬间落在老太君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她原本以为，老太君常年礼佛，性子必定温和寡言，甚至有些昏聩，可眼前的老太君，却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

老太君年近七旬，头发已染上霜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素玉簪，身着一身素色禅衣，料子普通，却难掩周身的气度。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却不显苍老昏聩，反而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与威严，尤其是那双眼睛，虽已有些浑浊，却目光锐利，如同鹰隼一般，扫过眼前的人群，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言一行，都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柳氏连忙上前，屈膝跪地，语气恭敬到了极点，声音都带着一丝刻意的哽咽：“儿媳柳氏，恭迎母亲归府！母亲在外礼佛三年，儿媳日夜思念，今日终于盼得母亲归来，儿媳心中万分欢喜！”

紧随其后，永宁侯、沈清柔以及府中所有管事、下人，全都纷纷跪地，齐声高呼：“恭迎老太君归府！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声音响彻云霄，却丝毫没有让老太君有半分动容。她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都起来吧。”

“谢母亲！”柳氏连忙起身，脸上依旧堆着温顺的笑容，伸手想要搀扶老太君，却被老太君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柳氏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却不敢有半分不满，连忙收回手，躬身侍立在侧，小心翼翼地说道：“母亲一路辛苦，儿媳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素斋，先请母亲回府歇息，再慢慢说话。”

老太君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柳氏，又扫过永宁侯，最后落在沈清柔身上。沈清柔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娇柔：“孙女儿清柔，恭迎祖母归府。祖母在外礼佛，清柔一直记挂着祖母，特意为祖母准备了贴身的暖炉，希望祖母能喜欢。”

老太君的目光在沈清柔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有心了。”

这一幕，被混在人群中的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她心中暗忖：这个老太君，果然不简单。看似温和寡言，不问世事，实则心思深沉，目光锐利，绝非昏聩之人。柳氏在她面前刻意讨好，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显然，她对柳氏，并非全然信任。

沈清辞悄悄收回目光，指尖微微用力，心中已有了盘算。她原本以为，老太君只是一枚可以随意借力的棋子，可如今看来，这位老太君，既有掌控侯府的威严，又有洞察人心的敏锐，想要借她的力扳倒柳氏，绝非易事，更不能轻看。

若是太过急切，露出破绽，不仅会被柳氏察觉，还可能被老太君看穿自己的心思，到那时，不仅复仇计划会功亏一篑，自己也会陷入险境。因此，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既要借助老太君的力量，又要时刻防备着她，不能有半分松懈。

老太君缓缓迈步，朝着侯府内走去，柳氏和永宁侯连忙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陪着，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着府中这三年的情况，只是柳氏刻意隐瞒了自己贪墨公中、谋害子嗣的恶行，只捡着好听的话说，句句都在讨好老太君。

沈清辞混在下人之中，缓缓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警惕地观察着老太君的一举一动，留意着她的神色变化。她发现，老太君虽然看似在认真听柳氏汇报，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府中的下人，扫过府中的景致，神色平静，却让人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什么。

走到佛堂附近时，老太君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佛堂偏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轻声问道：“那间偏殿，这些年一直空着吗？”

柳氏心中一惊，连忙躬身回话：“回母亲，是的。那间偏殿是母亲当年礼佛歇息的地方，儿媳想着母亲在外礼佛，便一直空着，每日派人打扫，不敢有半分怠慢，等着母亲归来后，依旧在那里歇息。”

她心中暗自忐忑，生怕老太君会突然去偏殿，发现沈清芷藏在那里的证据。好在老太君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转身继续朝着主院走去，柳氏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一幕，沈清辞看在眼里，心中暗喜。老太君果然留意到了佛堂偏殿，只要再稍加引导，她必定会去偏殿查看，到那时，沈清芷藏在那里的证据，便能被她“偶然发现”，而这，正是她计划中的一步。

与此同时，沈清芷正躲在自己的偏院里，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她已经按照沈清辞的吩咐，将找到的金步摇，悄悄藏在了佛堂偏殿的供桌之下，那支金步摇，正是当年柳氏谋害沈清辞时，不小心掉落的，上面还刻着柳氏的闺字，是实打实的铁证。

她知道，老太君归府后，必定会去佛堂礼佛，只要她去了偏殿，就一定会发现那支金步摇，到那时，柳氏的谎言，便会被彻底戳破。只是她心中依旧有些紧张，生怕柳氏会提前发现证据，坏了姐姐的计划。

翠儿也按照沈清辞的吩咐，悄悄跟在老太君的侍女身后，时不时地观察着老太君的神色，寻找着合适的时机，引导老太君去佛堂偏殿。她知道，这一步至关重要，只要能让老太君发现金步摇，她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老太君来到主院，坐下歇息，侍女端上热茶和素斋，老太君浅抿了一口茶，目光缓缓扫过柳氏和永宁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威严：“这三年，府中之事，辛苦你了。只是我在外礼佛，也听闻了一些风声，说府中这些年，并不安稳，可有此事？”

柳氏心中一慌，连忙躬身回话：“母亲多虑了，府中一切安好，儿媳一直悉心打理府中大小事宜，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偶尔有些下人不懂规矩，乱传闲话，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永宁侯也连忙附和：“是啊，母亲，府中一切都好，柳氏打理得井井有条，您就放心吧。”

老太君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看了柳氏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的谎言，柳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低下头，不敢与老太君对视，心中的慌乱愈发强烈。

沈清辞混在下人之中，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心中暗忖：老太君果然已经察觉到了府中的异常，只是没有点破而已。看来，柳氏的伪装，在老太君面前，也并非无懈可击。只要再添一把火，让老太君发现那些铁证，柳氏就再也无法狡辩。

片刻后，老太君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语气平淡：“一路颠簸，有些乏了，我去佛堂礼佛，再去偏殿歇息片刻，你们不必跟着，各自去忙吧。”

柳氏心中一惊，连忙说道：“母亲，儿媳陪您去吧，也好伺候您。”

“不必。”老太君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我礼佛之时，不喜有人打扰，你去忙你的吧。”

柳氏不敢再多说，只能躬身应道：“是，儿媳遵母亲吩咐。”

看着老太君带着贴身嬷嬷，朝着佛堂的方向走去，柳氏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安，连忙给李嬷嬷使了个眼色，李嬷嬷心领神会，悄悄跟了上去，想要暗中盯着老太君，防止她发现什么破绽。

沈清辞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冷笑。柳氏果然还是防备着，只是她千算万算，也不会想到，沈清芷和翠儿，早已在佛堂偏殿布好了局，就等老太君入瓮。

她悄悄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目光紧紧盯着老太君的身影，心中盘算着：老太君去了佛堂，必定会去偏殿歇息，只要她发现了那支金步摇，就一定会追问此事，到那时，翠儿再旁敲侧击，拿出赵元查到的证据，柳氏谋害我的真相，就会彻底暴露在老太君面前。

佛堂内，檀香缭绕，老太君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神色虔诚。片刻后，她睁开眼睛，对着身边的张嬷嬷说道：“我去偏殿歇息片刻，你在这里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老奴遵命。”张嬷嬷躬身应道。

老太君起身，朝着佛堂偏殿走去。偏殿内，陈设依旧，和她三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淡淡的灰尘味。老太君缓缓走到供桌前，目光扫过供桌上的佛像，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了，落在了供桌之下。

供桌之下，一支金光闪闪的金步摇，正静静躺在那里，虽然沾满了灰尘，却依旧能看出上面精致的纹路，以及刻在步摇底部的那个“柳”字。

老太君的眉头微微皱起，弯腰，将那支金步摇捡了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和那个“柳”字，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锐利的光芒取代。

这支金步摇，她认得，是当年柳氏嫁入侯府时，柳家给她的陪嫁，柳氏平日里极为珍爱，从不轻易摘下，怎么会掉在佛堂偏殿的供桌之下？而且，这偏殿常年空着，除了打扫的下人，很少有人来，柳氏怎么会来这里？

更重要的是，她突然想起，当年沈清辞“意外”落水身亡的消息，正是在她离开侯府礼佛不久后传来的，而沈清辞落水的荷花池，就在佛堂附近。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老太君心中升起。她握着金步摇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锐利愈发明显，语气冰冷：“张嬷嬷，你过来。”

张嬷嬷连忙走进偏殿，躬身道：“老奴在，老太君有何吩咐？”

老太君将金步摇递给她，语气冰冷，带着一丝质问：“这支金步摇，你认得吗？它怎么会在这里？”

张嬷嬷接过金步摇，看了一眼，连忙说道：“回老太君，这支金步摇，是主母的陪嫁，主母平日里一直戴着。至于它怎么会在这里，老奴也不清楚。”

她顿了顿，又装作无意地说道：“不过，前几日，翠儿那丫头，曾来佛堂打扫，还旁敲侧击地问过老奴，当年二小姐落水的事，说二小姐当年落水，太过蹊跷，那天天气很好，荷花池的水也不深，怎么就没能救回来呢。”

“沈清辞落水之事，蹊跷？”老太君的目光愈发锐利，语气冰冷，“当年柳氏告诉朕，清辞是意外落水，难道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张嬷嬷连忙说道：“老奴也不清楚，只是翠儿那丫头这么一说，老奴也觉得有些蹊跷。而且，老奴还听说，当年二小姐落水后，柳氏很快就派人处理了后事，连尸身都没有让老奴等人见一面，就匆匆埋了，当时老奴就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不敢多问。”

老太君握着金步摇的指尖，已经泛白，眼底的怒火，渐渐升腾起来。她一直以为，沈清辞的死，只是一场意外，可如今看来，这件事，恐怕并非那么简单。柳氏的金步摇，出现在佛堂偏殿，再加上沈清辞落水的蹊跷，以及柳氏当年匆匆处理后事的举动，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一个答案——沈清辞的死，或许不是意外，而是柳氏精心策划的谋害！

混在殿外暗处的沈清辞，听到殿内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她知道，老太君已经开始怀疑了，只要再添一把火，柳氏的谎言，就会彻底被戳破，而她的复仇计划，也将迈出最关键的一步。

她心中暗忖：老太君果然锐利，一点蛛丝马迹，就能察觉到不对劲。这个老太君，确实可以借力，但绝对不能轻看。往后，必须更加谨慎，牢牢把控住节奏，才能让老太君彻底站在自己这边，亲手扳倒柳氏，完成复仇大业。

殿内，老太君的语气已经冰冷到了极点：“张嬷嬷，你立刻去查，查当年沈清辞落水的所有细节，查柳氏当年的一举一动，查有没有人看到过什么，只要有一丝线索，都要立刻禀报给我，不许有半分隐瞒！”

“老奴遵命！”张嬷嬷躬身领命，转身立刻去查。

老太君站在偏殿内，握着那支金步摇，眼底满是怒火与冰冷。她一生最重规矩，最恨被人欺骗、被人蒙蔽，柳氏若是真的谋害庶女、伪造死讯，那便是触犯了她的底线，便是背叛了她，背叛了整个永宁侯府！

她缓缓抬头，望向听竹院的方向，语气冰冷，低声呢喃：“柳氏，若是你真的做了对不起侯府、对不起清辞的事，哀家定不饶你！”

殿外，沈清辞悄悄转身，缓缓退去，眼底闪烁着锐利的锋芒。老太君已经动怒，柳氏的好日子，不多了。接下来，她只需静待张嬷嬷查到更多证据，静待老太君彻底看清柳氏的真面目，然后，便是收网之时，便是柳氏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之日。

侯府之内，风暴已然酝酿。柳氏还在主院暗自忐忑，殊不知，她精心伪装的面具，已经被老太君亲手撕开了一道裂缝，而这道裂缝，终将越来越大，最终将她彻底吞噬。沈清辞的复仇棋局，已然步入高潮，所有的棋子，都在按照她的计划，一步步推进，这场博弈，她终将赢得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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