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姜云儿，漕帮帮主之女

马三刀的船撤了，姜云儿却像被抽了半条魂。

梁佑追到码头时，她正蹲在最靠外的那根木桩上，怀里抱着半截沾了河水的缆绳，脸埋在膝盖里。风从河面刮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响。梁佑没声张，只让赵铁柱退了回去。他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叫她的名字。

姜云儿没抬头，声音从膝盖里闷闷传出来：“我哥没死。”

梁佑心里一松，又立刻紧了。他早就从魏子敬那里知道，姜海山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姜平，二儿子姜安，最小的女儿就是姜云儿。漕帮内乱那晚，姜平为护着父亲被杀，姜安下落不明。姜云儿一直以为两个哥哥都死了，直到昨天深夜收到那封塞在码头门缝里的信，才知道姜安还活着，被马三刀关在漕帮水牢里。

“信是谁送的？”梁佑问。

“不认得。一个半大孩子，把信塞给我就跑了。”姜云儿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睛红得吓人，“我哥的字我认得。他说马三刀拿他当饵，要引我拿印信去换。印信是我爹的帮主印，漕帮认印不认人。谁拿到印，谁就是帮主。顾长河名不正言不顺，才急着抓我。”

“印信在哪？”

“我爹死前三天，把印拆成两半，一半给了姜平，一半给了我。姜平死了，他那一半被马三刀抢走了。现在只剩我这一半。”姜云儿从怀里摸出半枚铜印，手掌大小，断口参差，上面刻着半个“漕”字。她攥着那半枚印，像攥着自己最后一点命，“马三刀要我在河心换人，明天黄昏。只许我一条船一个人。”

梁佑没说话，只伸手把她从木桩上扶起来。她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一下，被梁佑及时揽住。梁佑没松手，就那样半扶半抱地把她带下了码头。姜云儿没挣扎，只是把脸别到一边，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夜风再凉，也凉不过她方才一个人在码头等死般的那股孤勇。

回到县衙，苏渺渺已经等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件旧披风，见梁佑扶着姜云儿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把披风抖开，披在姜云儿肩上。姜云儿抬头看她，嘴动了动，没出声。苏渺渺摸了摸她的后脑，说：“先进去。喝碗热汤，等你愿意说了，再告诉我们。”

王半仙趴在门缝里偷看，被赵铁柱拎着后领拖走了。李大嘴在厨房里温着一碗鱼汤，是姜云儿白天去河边摸上来的两尾鲫鱼熬的。汤色奶白，冒出来的热气在灯下慢慢飘。苏渺渺把汤端到姜云儿手里，姜云儿不接，只盯着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下了某种决心，仰起头，把信和半枚印都放在桌上。

“我是姜海山的女儿。”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每个字都像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又冷又实，“我爹是漕帮帮主。半月前，顾长河设宴请我爹，席上动手，杀了我大哥。我趁乱逃了，沿水路被追了七天。我本以为我二哥也死了，现在他活着，在马三刀手里。马三刀要我明晚河心换人。”

梁佑和苏渺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打断。姜云儿把信和印往梁佑面前推了推，说：“我不求你救我。我只求你一件事。这半枚印，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如果明晚我死在河上，你替我把印沉到青阳河里。漕帮不能没有印，但也不能让它落到马三刀手里。”

苏渺渺站起身，把印拿起来，又轻轻放回姜云儿面前。她说：“沉印这种事，你自己去。梁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河心。”

姜云儿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茫然。苏渺渺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低而清楚：“你是要给他敬茶的人。梁家没有让自家姑娘孤身赴死的道理。”

梁佑也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半边，朝外头喊了一句：“赵铁柱，去把老张头、魏三、王半仙都叫来。就说码头出事，今晚议事，不许声张。”

赵铁柱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里。梁佑转过身，对姜云儿说：“马三刀要你一个人去，你不去，你哥会死。你去了，你和你哥都会死。他算准了你会拿命去填这个局。但这个局，不是不能破。”

他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就画。姜云儿凑过去看，纸上很快出现青阳河的水道图，河心标了一个叉。梁佑边画边说：“河心是一片浅滩，周围是深水，滩上只容得下两三条小船。马三刀要你在那儿换人，是因为那里没有退路。但浅滩两边的芦苇荡，能藏船。我若在黄昏前一炷香，把船伏在芦苇里，等你们碰头时再出来，就能把马三刀反围了。”

姜云儿眼睛一亮，又暗下去：“马三刀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先清芦苇荡。”

“所以不能等黄昏。”苏渺渺走过来，手指点在水道图上，“云儿，你提前两个时辰去，就说要查河面。马三刀的人见你一个人，不会立刻动手。等他的船围上来，梁佑的伏兵已经绕到后面了。你要做的，不是换人，是拖时间。”

姜云儿张了张嘴。她看看梁佑，又看看苏渺渺，忽然把头低下去，重重一点。再抬起来时，眼里那股孤注一掷的凶劲又回来了，像火把掉进油里，“轰”地烧起来。

“我不拖。我要马三刀亲眼看着，姜家的印，还在姜家人手里。”她说。

那晚，县衙后堂的灯亮到寅时。老张头带了十几个青壮后生，梁佑一一分派。魏三连夜去检查运薯船，王半仙则被逼着算风向和潮时。苏渺渺坐在角落里，就着一盏小灯，把每个人的名字和分工记在册子上。姜云儿则蹲在墙边，用匕首把白天那根短棍削尖，一下一下，木屑落了一地。

梁佑走到姜云儿身边，也蹲下来。他拣起一片木屑，在指尖捻了捻，说：“你使刀，不使棍。明天到了河上，刀比棍好藏。”他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刃，是周德才托人打的，刀身短窄，刃口极利。他把刀放在姜云儿手里，刀柄还带着他的体温。

“借你用。”他说，“回来还我。”

姜云儿握着刀，抬头看他。火光映在梁佑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不像个文官。姜云儿忽然伸手，用刀背极轻地碰了碰他下巴，说：“等事情了了，我给你磕头。”

梁佑笑了：“磕头免了。敬茶就成。”

姜云儿没笑，只把刀插进腰间，起身走到窗边。窗纸上一片灰白，天快亮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刀，安安静静，却寒光逼人。苏渺渺从身后走来，给她披了一件薄袄。姜云儿没回头，只轻声叫了声“苏姐姐”。

“明天黄昏，我在家等你回来喝汤。”苏渺渺说，“鱼汤天天有，你得自己回来吃。”

姜云儿把头抵在窗框上，睫毛颤了颤，到底没有哭。她说：“我不死。我还没给你敬茶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