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苏渺渺说：就她吧，我看合适

那天夜里，青阳河上起了雾。

姜云儿的小船像一片落叶，轻轻飘飘地滑向河心。河心浅滩上已停着三条漕帮快船，马三刀叉手立在船头，身后是七八个劲装刀手。火把像一条条饥饿的舌头，把雾都舔成了橘红色。姜云儿望见她的兄长姜安被五花大绑地按在船尾，衣衫破烂，脸上全是血污，跪都跪不直，只勉强抬了抬眼皮，朝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马三刀提刀走下浅滩，刀尖在滩涂上划出一道湿淋淋的痕。他朝姜云儿咧嘴：“印呢？”

姜云儿站在船头，把半枚铜印举起来。火光下，那个“漕”字断口清晰，像一弯缺了口的冷月亮。

“半枚。”她说，“另一半在我哥身上。你把他带出来，我拿印换人。”

马三刀笑了，刀疤在雾里像条活蜈蚣：“印信要么整枚，要么一起沉河。姜云儿，你当我马三刀是蠢货？谁知道你是不是把另外半枚藏在了别处？今日你若不交出整印，你和你哥，都别想回去。”

他说着，手一挥，两个刀手把姜安架起来，刀刃横在颈边。姜安用尽力气朝姜云儿喊：“云儿快走！这狗杂种没想放人！”

姜云儿没动。她慢慢把印收回怀里，又慢慢从腰间抽出梁佑借她的短刃。刀尖朝下，贴着手腕，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水。

“马三刀，你听好了。”姜云儿说，“这半枚印，是我爹用命保下来的。你就算杀了我，拿了它，漕帮三十六舵也不会认你。顾长河背着杀主夺位的名声，你替他卖命，最后只会被沉到河底喂鱼。今天这河上，谁生谁死，还不一定。”

马三刀脸色一沉，刚要挥刀，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哨响。那哨声像水鸟夜啼，被风切得断断续续。马三刀猛地转头，身后刀手尚未反应过来，东西两面芦苇里同时射出十几支裹了油布的火箭。箭落在漕帮快船的帆上，火苗“呼”地蹿起来，把雾都烧开了一个口子。

“有伏兵！”刀疤刘的声音刚喊出来，十来条运薯小船已经贴着水面从侧翼包抄过来。船头立着的全是青阳后生，手持长竹竿，竿尖削尖，像一排排出水的新笋。老张头吼了一嗓子，竹竿“啪”地横扫过去，最先冲上来的三个刀手还没站稳，就被扫进了浅滩。

马三刀回头，雾里已看不清梁佑人在何处，只听见他的声音从水面传来：“马三刀，你七条船到了青阳，走的时候只留了三条。现在河上的雾，就是你的退路。是你自己收桨下船，还是我把这雾变成你的坟头？”

马三刀挥刀斩断一支飞来的火箭，厉声大笑：“梁佑，你一个县令，哪来的兵？就凭这几个撑竹竿的，也想围我？”

“谁说撑竹竿的不是兵？”梁佑从雾里现身。他站在一条最不起眼的运薯船头，手握半卷黄纸，身旁是举着火把的赵铁柱。那黄纸是魏子敬连夜整理出来的漕帮罪状，上头密密麻麻列了七条，从劫杀朝廷命官到私吞官渡税银，每一条都能把顾长河钉死。梁佑把黄纸举起来，对准火把。

“马三刀，你回去告诉顾长河。漕帮的人再来犯青阳，我就把这份罪状抄一百份，沿河撒下去。届时漕帮三十六舵，看谁还坐得住。”

马三刀的脸在火光中扭曲。他盯着梁佑手中的黄纸，又看向被围的快船，终于咬牙下令收刀。姜安被扔到滩涂上，像一捆破麻袋。姜云儿冲下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把他抱起来。姜安已经昏死过去，却还紧紧攥着半枚铜印，那是姜平那半枚。印面上沾满了血。

马三刀的人马灰溜溜地撤了。梁佑没下令追，只让老张头带人将三条船掀翻，将人尽数绑了，押回县衙。他转头时，见姜云儿跪坐在滩涂上，把姜安的半枚印和怀中那半枚合到一起。断口相合，竟严丝合缝，一个完整的“漕”字浮现在铜面上。

姜云儿抬头看向梁佑，眼眶里蓄满了泪，却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她举起那枚完整的铜印，朝他亮了一下，说：“看见了没。漕帮的印，还是姜家的。”

梁佑点了点头。他走过来，把自己那柄短刃插回姜云儿腰间，又把她从滩涂上拉起来。姜云儿的腿在发抖，身子软得几乎站不稳。梁佑没说话，只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背地往岸上走。

苏渺渺站在码头上，披风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她手里还提着个空食盒，见梁佑背着姜云儿上来，快步迎过去，把食盒一扔，伸手去接。两个女人在码头边上抱了一下，抱得很紧，谁也没说话。

回县衙时，天已经亮了。姜云儿顾不得上药，先守了姜安一夜。王半仙和周德才连夜救治，好不容易才把姜安从鬼门关前拽回来。姜安左腿断了，肋骨也折了两根，但命是保住了。他醒来时，第一句话就是：“印呢？”姜云儿把完整的铜印放在他手心。姜安攥了攥，眼泪忽然就滚下来，滴在印面的“漕”字上。

三天后，苏渺渺把梁佑叫进西厢房。她面前摆着两本账册，一本是县里的粮账，一本是梁府的内账。她说：“姜安暂时走不了，得养上几个月。姜云儿这些天寸步不离，连码头都不肯去。我让她去管码头，她不应。问她原因，她只说你救了她哥，她要留下来还债。”

“这债不用还。”梁佑说。

“你说了不算。”苏渺渺把内账翻开到最新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我让她去管码头，她不应。纳妾的事，她也不提了。可日子不等人。梁佑，姜云儿这是把自己当作梁家的护卫了。你越不给她名分，她越不安心。码头那帮人只认名分，她是姜海山的女儿，若顶着‘梁家妾室’的名号去码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否则一个没名没分的姑娘，怎么压得住那些漕帮旧人？”

梁佑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苏渺渺说得对。姜云儿现在的处境太尴尬，说是客人不是客人，说是家人没有名分。马三刀虽然暂时退了，但漕帮不会罢手。姜云儿若不能名正言顺地站出来，青阳码头迟早会出乱子。

“你想怎么办？”梁佑问。

苏渺渺从抽屉里取出庚帖，上面已经写好了姜云儿的名字。她把庚帖放在梁佑面前，说：“我不是替你纳妾。我是给青阳码头找一把能镇住河面的刀。姜云儿是刀，也是人。你真心待她，她才会把命留在这儿。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有没有她？”

梁佑没有回避。他想着姜云儿在河心举印的样子，想着她蹲在码头等死的那一夜，想着她说“等事情了了，我给你磕头”时的表情。他点了点头：“有。”

苏渺渺笑了，眼底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酸意，但很快被她用茶盖压了下去。她说：“那就别耽误了。初六。我定。”

当天傍晚，苏渺渺亲自去了姜安屋里。两人谈了一个时辰。出来时，苏渺渺手里多了一页纸。纸上写的是姜云儿的庚帖，姜安亲笔画的押。姜云儿站在门外，见苏渺渺出来，要问又不敢问。苏渺渺把庚帖递给她，说：“你哥应了。这回，谁也拦不住。”

姜云儿接过庚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姜氏云儿”四个字时，她把庚帖贴在胸前，仰头吸了口气，忽然笑了。那笑容又野又亮，像河上破雾的日头。

“苏姐姐。”她说，“我以后，叫你姐姐行吗？”

苏渺渺拍了拍她的手：“本来就该叫姐姐。”

梁佑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魏子敬新拟好的婚书。姜云儿看见他，主动走上去，仰起脸说：“梁佑，纳妾的规矩我不懂。但我知道，给你敬茶的时候，我会跪下。这一跪，是谢你救我哥。”

梁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用谢。进了这个门，你就是梁家人。梁家人，不跪自己人。”

姜云儿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说：“那我不跪了。我站着给你敬茶。”

梁佑笑了，苏渺渺也笑了。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红绸从县衙门口一路飘到码头。王半仙又蹲在墙角往老黄历上写东西，写的是：“梁门纳妾，姜氏进门，青阳码头自此有望。老夫掐指算过，这茶一敬，河上妖雾散尽，五谷丰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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