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纳妾那天，苏渺渺一滴泪都没掉

正堂内茶香初散，梁佑的手已经虚扶在姜云儿肘下。

姜云儿双膝未落地，县衙大门外忽然像炸了锅。赵铁柱的话还没落，外面已传来一片惊叫和脚步乱窜的声响。梁佑收回手，往正堂门口走了两步。苏渺渺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姜云儿捧着茶，指节慢慢收紧，却没让茶水洒出一滴。

三人还没出院，便看见老张头抄着竹竿守在门外，石头和几个后生用门杠挡住了台阶。街面上果然抬来了一口黑漆棺材，棺盖上蒙着块白布，白布上写着四个字：“还我帮主”。抬棺的是四个漕帮汉子，光着右膀，肌肉虬结，把棺材往县衙正门一放，半条街都静了。

“梁佑！”一个尖利的声音从棺后响起，刀疤刘从人堆里站出来，半边脸肿得老高，却比昨日更凶，“你窝藏杀害漕帮帮主的凶手，还敢大张旗鼓纳她进门！姜云儿害死她爹，又伙同外人坑杀漕帮兄弟，今日你不把她交出来，这口棺材就停在县衙门口，让青阳百姓好好看看，他们的县令娶了个什么蛇蝎！”

姜云儿站在梁佑身后，脸白如纸。她不是怕，是气狠了。姜海山死在顾长河手里，如今刀疤刘却倒打一耙，说成她弑父。她向前一步就要冲出去理论，被苏渺渺轻轻拽住手腕。苏渺渺朝她摇了摇头，那眼神又冷又定，意思是：别上当。

梁佑缓缓走到台阶前，目光在那口棺材上停了片刻。他认得这棺材的形制，杉木薄板，外涂粗漆，是漕帮用来装殓水手的最下等棺木。对方抬来这口棺，不是真想讲理，是想在纳妾当日给他难堪，给青阳百姓种下一根刺。

“刀疤刘。”梁佑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满街的喧闹都压了下去，“你在青阳码头持刀行凶，被本官缴了械。今日又抬棺围衙，触犯的是大禹律中的‘聚众滋扰官署’之罪。本官不想在纳妾的好日子里抓人，但你再敢踏前一步，棺材先留着，你得进去。”

刀疤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没料到梁佑一上来就绕开“弑父”这个话头，直接往律法上落。他身后几个漕帮汉子蠢蠢欲动，可围在县衙门口的青阳百姓已经越聚越多。有人从巷子里拎着扁担出来，有人把门板卸下来挡在街口。刀疤刘暗暗咬牙，忽然伸手掀开棺盖。

“梁大人，你看清楚了！这口棺不是给你的！是给姜云儿的！她爹在黄泉路上等她！她今日拜堂，明日就得入棺！”刀疤刘话音一落，人群中发出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那棺材里头，竟真堆着几件染血的旧衣，看样式是姜海山生前穿过的。

姜云儿的身子猛地一晃，手里茶碗终于“啪”地落在地上，茶汤四溅。苏渺渺一把将她抱住，转头对梁佑说：“他们是有备而来，要逼云儿当众发疯。你只管办你的事，我来。”

她说着，竟自己走了出去。苏渺渺今日穿了件水红衣裳，外罩银白披风，一步一步走到那口棺材前，低头看了看棺中的染血旧衣。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刀疤刘，声音不大，却听得整条街清清楚楚：“你说云儿杀了她爹，证据呢？”

刀疤刘冷笑：“漕帮上下人证俱在。事发当晚，姜云儿离席，她爹就死在了舱里。她若心中无愧，为何不留下对质，偏要逃到青阳？”

“逃到青阳，是我让她来的。”苏渺渺说，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一个死了父亲的姑娘，不逃，难道留在漕帮等你们像今日一样抬着棺材堵门吗？刀疤刘，你今日若只是来闹，我已给了你脸。你若要拿这口棺材脏我梁家的日子，我也告诉你，梁家不怕棺材。青阳去年一冬冻死三十二人，寿材铺都空了。这口棺材正好，我买下了，给县里孤老预备着。”

她说完，转身对赵铁柱道：“数钱给他。一口薄棺，按市价。”

全场都静了。刀疤刘脸上的刀疤憋得发紫，像是想发作又找不到由头。梁佑此时才慢慢踱过来，走到苏渺渺身边，低头看她一眼。苏渺渺没回头，只把手从披风下伸出来，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梁佑感到她的指尖冰凉，却半点没抖。

他抬头看向刀疤刘，忽然笑了：“刀疤刘，你以为抬口棺材就能把纳妾的事搅黄了？你这口棺我收下了。但姜云儿，你带不走。她刚才那碗茶还没敬完。你现在就抬头看着，这碗茶，她今天敬定了。”

梁佑说完，转身把姜云儿拉过来。姜云儿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像被重新点亮的火把。梁佑从苏渺渺手里接过一碗新茶，放进姜云儿手中。茶是新斟的，热气腾腾。姜云儿深吸一口气，捧着茶，朝梁佑走近一步。

她没有跪。她只是站得笔直，将茶稳稳地举到梁佑面前，说：“姜氏云儿，今天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跟你绑在一起了。棺材也好，刀子也好，我都认了。你要不要我？”

梁佑接过茶碗，一饮而尽。茶汤滚烫，他仰头喝得太急，喉结滚动，眼眶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他把空碗放回姜云儿手中，说：“要。”

刀疤刘的脸上青红交加，最终“嘿”了一声，挥了挥手。四个漕帮汉子抬起空棺，转身就走。刀疤刘跟了几步，又回头狠狠扫了姜云儿一眼，撂下一句：“姜云儿，你这碗茶，喝得太早了。”

人散了。县衙门口又慢慢恢复了热闹。王半仙从门后钻出来，把老黄历翻开，补了一行字：“纳妾礼成，虽有小波折，然夫妻同心，百无禁忌。”他写完抬头，见姜云儿还捧着空碗站在原地，梁佑和苏渺渺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三个人的影子被日头拉长，叠在台阶上，像一棵三枝并生的树。

苏渺渺从头到尾一滴泪都没掉。她只是把姜云儿脸上残留的泪痕擦了，说：“进了梁家门，以后在街上，别让外人看见你哭。要哭，回屋哭。”

姜云儿把脸埋进苏渺渺颈窝里，低低“嗯”了一声。梁佑站在旁边，看看姜云儿，又看看苏渺渺，忽然伸手将两个人一起揽进怀里。苏渺渺身子一僵，到底没推开。姜云儿却先红了脸，闷声说：“今天是我过门，你怎么把姐姐也抱了。”

梁佑说：“你们一个管我的命，一个管我的家。我一起抱，省事。”

苏渺渺伸手捶了他一下，却笑了。那笑容像云破月来，把方才所有的阴冷都暖了过来。她任由梁佑揽着，在满院红绸和茶香里，轻轻说了一句：“吃饭吧。我让李大嘴炖了鸡。”

正堂里，那只鸡炖得软烂，汤色金亮。三碗热汤并排放在桌上，热气袅袅升起，在透过窗棂的秋光里，汇成一团混着烟火气的暖雾。梁佑想，这天底下再大的风浪，落到这三碗汤面前，都小了下去。

王半仙和赵铁柱把那条从棺材上撕下来的白布扔进了灶膛。火苗舔上来，把字烧成灰。院外有人叫卖糖炒栗子，车轱辘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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