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姜云儿的水路图，让我看到商机

次日清晨，梁佑被一阵“哗啦”的水声弄醒了。

他披了衣服走到院中，天刚蒙蒙亮。偏房的门开着，姜云儿挽着袖口，正用木盆打水，往院里那棵槐树根上浇。听见身后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浇她的水，说：“这树叶子发黄，缺肥。你们光知道浇清水，树根早饿了。”梁佑不信，说：“这槐树在县衙长了几十年，哪个缺过肥？”姜云儿把木盆一放，甩了甩手上的水，说：“那你看看树冠，北面是不是比南面稀？树跟人一样，受了伤会落下病根。它北面挨着墙，墙后头是盐碱地，水往下渗，树根早受了涝。你在南坡治水渠还知道看坡度，怎么到了自家院就不上心。”

梁佑被她说得一怔，随后笑了。姜云儿白他一眼，说：“笑什么，等树真死了，你哭都来不及。”

“有你在，死不了。”梁佑说。

姜云儿没接话，只把木盆端起来，回了屋。梁佑站在槐树下，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看，北边的树冠确实稀了些。他正出神，苏渺渺从正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本账册，见他站在树下发呆，问：“看什么呢？”

“看树。”梁佑说，“云儿说树根被涝了。”

苏渺渺也仰头看了看，说：“她昨天浇的水，今天就来下结论，这丫头眼睛挺毒。”她走到梁佑身边，把其中一本账册递给他，“码头那边今天要重新编船籍，原来刘三水管的那些船，有一半来历不明。云儿说，要摸清青阳河的船，不能只看账，得看水。她今日要去河上走一趟，我想让你陪她去。”

梁佑接过账册，没翻开，只问：“她自己提的？”

“我提的。她现在是梁家人，又懂水。码头上的事，总得有人管起来。”苏渺渺说着，转头看向偏房，“不过她说了，纳妾礼刚过，不便一个人去。你去，也免得外头说闲话。”

梁佑点头应了。

用过早饭后，梁佑和姜云儿出了门。姜云儿没走正街，带着他从县衙后门出去，拐进一条靠河的窄巷。巷子又湿又滑，墙根长满青苔，空气里有股河泥的腥味。姜云儿走得极快，裙角几次扫到梁佑小腿。梁佑跟得紧，说：“你走慢些，怕我追不上？”姜云儿头也不回：“你昨晚吃得少，跑几步就喘。真到了河上，你可别连桨都扶不住。”话虽不好听，脚步却慢了下来。

两人走到码头时，天已经大亮。河面被晨光照得碎金般晃眼。姜云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纸是苏渺渺昨晚给她的船籍草账。她把账纸在腿上摊开，也不看，只拿手指一道道划过，说：“这上头记的船有二十一条，十二条约船，九条货船。刘三水报上来的，大多是对的，但这里头至少有五条对不上。尤其是这条‘青河三号’，吃水只有两尺，账上却写成三尺半。船不改，吃水改，不是笔误，是故意。我爹说过，吃水改一条，税银差一半。这样的账，顾长河在漕帮玩烂了。”

梁佑凑近去看。姜云儿索性把账纸塞进他怀里，说：“你收好。到了河上，我指给你看。”她走到岸边，从船篷里拖出一条小船。那船是昨晚上魏三从下游找来的，船身破旧，但结实。姜云儿把船推到水边，轻轻跃上去，回身朝梁佑招手。梁佑也上了船，船身一晃，他踉跄半步。姜云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力气大得出奇，梁佑被带得稳了，反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坐稳。”姜云儿松开手，拿起桨轻轻一点，小船悠悠离岸。

船到河心，河面开阔起来。姜云儿把桨交给梁佑，自己蹲在船头，拿一根竹竿往水里探。她探一处，就说一处。水深、流向、河底泥质，全记在心里。梁佑划船，起初生疏，几次差点在浅滩上搁浅。姜云儿气笑，说：“你在南坡教人种红薯，一垄一苗都能讲得明明白白，怎么到了河里就成了旱鸭子。”梁佑说：“术业有专攻。”姜云儿接过他手里的桨，说：“你看着。”

她只划了几下，船便像贴着水面飞起来。梁佑忽然说：“姜云儿，我有个想法。”姜云儿回头：“什么？”梁佑望着两岸后退的芦花，说：“青阳河这条水道，是活的。货郎靠它运货，百姓靠它吃水，田里的薯干也要从这条河出去。如果县衙能把这条水路理顺了，设立官渡，编查船籍，再在下游开个埠头，跟临江那边联起来，青阳的红薯干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你刚才画的水路图，比账册更值钱，因为它画的是活的。”

姜云儿划桨的手慢慢慢下来。她回头看着梁佑，眼睛亮得惊人：“你想用我的图，把青阳码头做起来？”

“不是我想。”梁佑说，“是我们。你懂水，我管人。你画图，我修路。青阳的水路如果通了，以后马三刀再来，咱们不用拼刀子，用河上的规矩就能让他寸步难行。”

姜云儿把桨抱在怀里，望着河面，好半天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扬得老高。她忽然笑了一下，说：“我爹以前常讲，要修一条青阳到临江的漕道，给穷户行船，不给豪强买路。他没做完，被顾长河害了。现在你也要做。梁佑，你是认真的吗？”

“我做的哪件事不认真？”

姜云儿回头，把桨往船舷上一磕，说：“好。我跟你做。”

两人回到码头时已过午。梁佑让人搬了张桌子，就支在码头边上，和姜云儿一起重新编查船籍。船工们起初不敢上前，见姜云儿往那儿一坐，才三三两两聚拢过来。姜云儿也不废话，一条船一条船地问，问船主，问吃水，问货路。问完便让梁佑记下。梁佑的字快，账目清。到了傍晚，新编的船籍清册已列了十九条船，余下三条，姜云儿指着上游说：“那三条早被刘三水卖了。船主拿着旧契来找麻烦也没用，契是假的，印是萝卜刻的。哪天他们敢来，我让他们自己跳河。”

梁佑听得一笑。姜云儿挑眉：“不信？”梁佑摇摇头，说：“我是在想，你这脾气管码头，比王半仙管算命还合适。”姜云儿把手里竹竿轻轻抽了他后背一下，力道不重，说：“滚。再贫我凿你的船。”

话是这么说，她却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还温着的米糕。她递了一块给梁佑，说：“苏姐姐早上塞的，说你在外头一忙起来就忘吃。吃。”梁佑接过来咬了一口，米糕软糯，带着桂花香。姜云儿也咬了一口，边嚼边望着河面，忽然低声说：“梁佑，我爹的船，那时候也常走这条水路。夏天夜里，他带我去浅滩摸鱼，说等我大了，就把帮里的事交给我。现在想想，他那时就知道帮里有人要反了。”

梁佑没说话，只把手搭在她肩上。姜云儿没躲，反而把脸往他胳膊上蹭了蹭，像只忽然温顺下来的猫。晚风从河上吹来，把她的发丝拂到梁佑脖子上。梁佑也不去拨，只说：“以后夏天，我也带你来摸鱼。摸到大的，让你炖汤。”

姜云儿“呸”了一声，说：“你连船都划不稳，还摸鱼。”可她眼睛里全是笑意，比河面上最后一点残阳还亮。她仰起脸来，看着梁佑，认真地补了一句：“不过，明年夏天，我要比你多摸一条。”

梁佑说：“好。”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河面上，又被水波晃碎。码头上的船工们都已散了，只剩几盏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远处传来王半仙的吆喝，说今晚月亮好，适合算卦。梁佑低头对姜云儿说：“走，回家喝汤。”姜云儿站起来，把竹竿扛在肩上，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像河风里一尾刚跳出水面的银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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