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消息走漏了，有人在卡我们的货

姜云儿从码头跑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满身泥腥味，发梢上还滴着水。

她没走正门，从后巷翻墙进来，像只湿淋淋的野猫，落地的声音比风吹槐叶还轻。梁佑正在书房里画码头布防图，听见身后窗棂响了一下，头也没抬：“有门不走，偏翻墙。你这习惯得改。”

姜云儿把一截泡烂的麻绳丢到他案头：“改不了。码头东侧的水道被人用铁蒺藜封了，我从水下绕过去，差点被钩住脚。你这布防图画得再好看，人家比你先动手。”她站到他旁边，弯腰就着灯看那张图，头发上的水珠子滴下来，在纸面上洇开两个小圆点。梁佑侧头看她，见她耳后沾着片水草，想也没想就伸手替她摘了。姜云儿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朵尖在灯光下红了一小片，幸好被湿头发遮着。

“晚饭吃了没？”梁佑把水草搁到一边。

“没顾上。”姜云儿直起身，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曲货郎回来了。人没死，被打得够呛，牙掉了两颗，货也全给扣了。他说卡货的是临江码头的漕帮分舵，领头的叫马六，给顾长河磕过头的。你那批薯干和布匹，现在全压在临江的货仓里，想提货，得先交三倍的泊位费。”

梁佑把笔一丢，靠进椅背里，半天没说话。姜云儿以为他生气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没事吧？”梁佑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得扎人，全是河水的寒气。他把她往身边一拽，姜云儿没站稳，一下跌坐在他膝上，顿时瞪圆了眼，挣扎着要起来。梁佑按着她没让动，只说：“别动，让我想想。”

姜云儿僵了一会儿，到底没再挣，只低声骂：“哪有这么想事情的。”梁佑没理会，眼睛盯着桌上的布防图，脑子里飞快地转。刘师爷跑了，可他的侄子刘三水还在青阳。船队的事，官渡的事，都是这一个月内铺开的，临江那边却连他们的货什么时候到、走哪条道都一清二楚。要没人在中间递消息，鬼都不信。

“是刘三水。”姜云儿忽然说，“我昨晚查过码头上的夜班记录，刘三水前天夜里出去过，天快亮才回来。他以为没人看见，可码头东边杂货棚里养着条老黄狗，见了他就摇尾巴。我问过看棚的老陈，他说刘三水隔三差五就半夜往外跑，回来时身上总带着酒气。”

梁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说：“你还挺会查。”姜云儿轻哼一声，从他膝上跳下来，整了整被压皱的衣摆，说：“我在漕帮长大，这种屁事见多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梁佑，刘三水不能留了。码头这摊子事，有他没我。”

梁佑点点头，说：“这事你别动。我来办。”姜云儿看他一眼，没说话，推门走了。院子里王半仙正跟赵铁柱蹲在井边洗萝卜，见姜云儿从书房出来，两人同时住了手。赵铁柱用胳膊肘撞了撞王半仙，小声说：“又吵了？”王半仙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是吵？人家小两口这叫议事。”赵铁柱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继续洗萝卜。

次日清早，梁佑把刘三水叫到了县衙后堂。刘三水三十来岁，尖嘴猴腮，走路喜欢贴着墙根，像只惯了钻洞的老鼠。他进了后堂，眼珠子先转了一圈，见梁佑一个人坐在案后，苏渺渺不在，姜云儿也不在，才松了半口气，拱手哈腰：“大人叫小的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梁佑没请他坐，只把一本册子丢到他面前。那是姜云儿昨夜整理出来的码头夜班记录，上头几个日期用朱笔圈了出来。刘三水捡起来一看，脸色就变了。他强笑道：“大人，这……这怕是记错了吧？小的晚上都在家睡，哪能去码头？”

“你家住西巷，去码头要经过三道巷口。这三道巷口最近都挂了防风灯，夜里亮着，照得见人影。”梁佑语气不重，却一句接一句，像把湿布往人脸上慢慢蒙，“你前天夜里寅时初刻出的西巷，先绕到老槐树后，再贴墙根过两道巷口，最后从东边杂货棚下的暗门进了码头。老陈养的那条老黄狗，平日见生人就叫，那夜见了你，只摇尾巴。”

刘三水“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上的汗像被挤出来似的，顺着下巴直滴：“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是去码头查夜！小的还兼着渡口的差，不放心夜里有人偷货……”梁佑冷哼一声：“查夜不带灯笼，不穿官鞋，专挑没灯的小巷走。你查的哪门子夜？”刘三水张了张嘴，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梁佑又开口：“刘三水，按大禹律，通敌不报、私递消息者，轻则革职杖责，重则充军流放。你想要哪个？”

刘三水往前爬了两步，脑袋磕在砖地上“砰砰”响：“大人！小的没通敌！小的就是……就是手头紧，把码头的船期卖给了一个人。他给银子，我就说船什么时候到、装什么货。小的不知道他是漕帮的人啊！”梁佑笑了笑：“现在知道了。”刘三水浑身筛糠般抖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梁佑没再问，只让赵铁柱把人带下去，关进县衙后面的旧柴房。消息传出去后，码头上的船工们反应各异，有拍手叫好的，有替刘三水喊冤的，也有几个神色鬼祟的，当夜就卷铺盖跑了。姜云儿站在栈道上，看着那些人趁黑溜走，轻轻“呸”了一声：“这几只老鼠，早该自己滚了。”

船队第四天重新出航。这次梁佑换了路线，不走临江正面水道，而是让姜云儿带着船队从青阳河支流绕行，经一段浅滩，再过两座旧桥，从临江西面的小码头上岸。姜云儿跑过一趟，对这条水路熟，说比正路远是远些，但水深合适，漕帮的大船进不来。梁佑便拍板，就这么走。

临行前，苏渺渺给姜云儿备了一包桂花糖，又塞了一小瓶防蚊油。姜云儿把桂花糖揣进怀里，防蚊油递给梁佑，说：“你下田用得上。”梁佑不收，她又硬塞回来：“让你拿着就拿着。我被蚊子咬了又不会喊痒，你被咬了能哼哼半宿。”梁佑笑，把瓶子收了。

船队离岸时，梁佑站在码头最高处，看着八条官船排成一线，缓缓驶入支流。姜云儿站在首船船尾，朝他挥了挥手。晨雾未散，她的影子被雾气浸得有些模糊，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梁佑也抬起手，挥了两下。

一旁赵铁柱仰着脖子说：“大人，姜姑娘这次不会有事吧？”梁佑说：“她比鱼还熟这条河，有事的是别人。”赵铁柱点点头，又补充：“可小的还是有点担心。”梁佑看他一眼：“那你去追？”赵铁柱连忙摆手：“不不不，小的还是看家吧。”

船队走了四天，没回来。第五天傍晚，码头上终于传来号子声。梁佑赶到时，姜云儿已经跳下船，正指挥船工卸货。她瘦了一圈，脸上被河风吹得有些糙，眼睛却亮得发光。见梁佑来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他：“临江的桂花糖。给你和苏姐姐一人一包。曲货郎的货也提回来了，那三倍泊位费，我一个铜板没交。”

梁佑打开油纸包，里面躺着几块黄澄澄的桂花糖。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姜云儿仰着脸，等他夸。梁佑把剩下的半块递到她嘴边，说：“你也吃一口。”姜云儿犹豫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然后别开脸，说：“太甜了，齁得慌。”梁佑笑了：“你再齁也齁不过你嘴硬。”

苏渺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姜云儿见了她，忙把另一包桂花糖递过去。苏渺渺接过，摸摸她的脸，说：“瘦了。回去给你炖鱼。”姜云儿点头，乖乖跟在她身后。梁佑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从青阳流出去的水路，才刚刚开始往家的方向淌。

入夜后，曲货郎包着半边脑袋来县衙，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梁佑面前。梁佑展开一看，上头是临江漕帮分舵的几条船号，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梁佑的船，见一次凿一次。漕帮，马六。”字是刀刻的，力透纸背。姜云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好。他们凿我们一回，我们端他们一窝。梁佑，你敢不敢？”

梁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说：“你先养两天。端窝的事，不光要力气，还要挑个时辰。”他说着看了眼窗外。月光正好，把青阳河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一直铺到天边。姜云儿也望出去，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就等下次水大，顺流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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