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苏渺渺的病是假象，她在瞒我什么

马六的纸条在梁佑手里攥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展开时，上面的字已经被汗洇得模糊。

姜云儿推门进来，见他坐在桌前发呆，径直走到水盆边拧了把帕子，回来盖在他额头上：“你以为光坐着就能把漕帮的人坐死？”梁佑这才发觉自己脑门滚烫。姜云儿的手背贴在他脸上试了试，皱起眉：“有点热。你自己不知道？”梁佑没说话，只把那张纸条递给她。姜云儿接过去扫了一眼，说：“马六这人没脑子，给人当刀使。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用凿船这种下三滥的招。”

“下三滥的招才要命。”梁佑说，“青阳河这么长，官船又大，凿一条沉一条。我们不能天天守着河岸。”姜云儿把帕子一摔，说：“我让人把船头都包了铁皮，再在舱底加隔板。沉不了。”梁佑看着她，脸色仍不好看，喉咙里像塞了块炭：“我说的不是船，是人。他们今天是凿船，明天就能凿人。”姜云儿不说话了。她走到梁佑面前，蹲下来，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他手里：“那你更不能倒。先把热退了。”

梁佑被姜云儿强灌了一碗苦药，靠在床头半睡半醒。迷迷糊糊间，他闻见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接着是一双微凉的手搭上他的手腕。他睁眼，见苏渺渺坐在床前，指腹正按在他脉上。她没看他，只低声说：“脉浮数，外感风热，昨天码头风大，你站了半宿，当自己是铁打的。”梁佑想动，被她用眼神定住。她今天穿了件素色旧衣，头上没戴簪，长发松松绾着，像从某个古画里刚走出来的人。她收回手，让赵铁柱把熬好的药端进来。

“你昨晚去码头了？”梁佑问。

“我比你去的还早。”苏渺渺把药碗递到他手里，指尖碰到他手背，凉得他一激灵，“你追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夜不会回来。我让李大嘴给你留了饭，你连碗都没碰。”梁佑没接话，低头喝药。那药苦得他直皱眉。苏渺渺从袖中摸出半块糖糕，放在他枕边：“药后含一口。”梁佑心里一软，想说点什么，抬眼时却瞧见她手腕内侧有一块淡青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勒过。

“手怎么了？”梁佑问。

苏渺渺飞快地把袖子拉下来，站起身去开窗：“没怎么。昨晚在柴房那边找东西，被旧锁划了一下。”梁佑没追问，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背影。苏渺渺开窗的动作很轻，背却绷得笔直，像怕被看穿什么。阳光从她肩头滑过，把那件素衣的轮廓照得有些透明。梁佑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王半仙昨天傍晚来送过一回药，说是苏渺渺让他去的，给刘三水家的老娘送药。可刘三水已经跑了，他家早空了，王半仙为什么还要去？梁佑当时没细想，现在脑子里却像被人点了一下。他悄悄唤了赵铁柱来，问苏渺渺昨晚去了哪里。赵铁柱抓着头说：“夫人昨晚一直在书房给大人理账，后半夜才回房。小的巡夜时，看见书房灯还亮着。”梁佑又问：“她今天早上进过柴房？”赵铁柱说：“没有。柴房锁着，夫人是昨晚三更天去开过一次。说去找刘三水落下的册子。”梁佑眉头一跳：“然后呢？”赵铁柱说：“没多待，半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手里确实拿着本旧册子。”

册子。梁佑撑起身，让赵铁柱把魏子敬叫来。他想起昨夜苏渺渺曾让姜云儿把刘三水的旧物收走，说怕老鼠啃了。姜云儿那时刚从码头回来，累得厉害，便顺手搁在了县衙后堂的柜子里。那个柜子，苏渺渺有钥匙。梁佑越想越不对，披衣下床，往后堂走去。苏渺渺不在院里，王半仙蹲在井边洗药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梁佑走到他面前，问：“王半仙，你昨天去西巷送药，刘三水他娘得了什么病？”王半仙“啊”了一声，眼神有些躲闪：“就是老毛病，咳嗽，您知道那老婆子一到秋天就咳。”梁佑看着他：“你昨天从西巷回来后，去找过夫人？”王半仙手一抖，药罐差点掉进井里。他嗫嚅着说：“找过。夫人让小的别乱说。”梁佑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不想我把你算命骗钱的事翻出来，现在就告诉我，昨晚她让你做什么了。”

王半仙苦着脸，左右瞄了瞄，凑到梁佑耳边小声说：“夫人让小的去西巷刘老婆子那儿问一件事。刘三水那小子虽然跑了，但他老娘还在。夫人给了二两银子，让小的套那老婆子的话，问刘三水这几年都给谁递过消息。”梁佑心头一凛：“问到了？”王半仙说：“问到了。刘老婆子说，刘三水这半年总往家拿一种黑膏药，是他替一个城里人办事得的赏。膏药是城里‘济安堂’的，那铺子是临江漕帮马六开的。夫人昨晚又让小的去码头，把挂在东边杂货棚的那盏破灯笼取回来。小的取回来时，那灯笼已经被水泡烂了，可夫人却像早知道会这样，只把里头的竹骨拆了。竹骨上刻着几个小字，小的没看清。”

梁佑听完，已经全明白了。苏渺渺不是去找册子，她是去查马六的暗线。她早就知道码头附近藏着漕帮的眼线，也早就知道刘三水背后是马六。她瞒着梁佑，是怕他分心，又怕他知道了会忍不住和漕帮硬碰。可她自己呢？她一个人，在深更半夜去查那些要命的东西，还要把线索一点一点串起来，最后成了刺向马六的一柄刀。梁佑胸口像被堵了团湿棉，又闷又疼。他站起身，慢慢朝西厢房走。经过院子时，看见苏渺渺正蹲在廊下给一盆秋海棠浇水。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对上梁佑的眼睛。那眼神平静得像深井，无波无澜，却让梁佑的心“咯噔”一下。

“你有话要问我。”苏渺渺先开了口。

“你的手腕，是昨晚在哪被划的？”梁佑问。

苏渺渺放下水瓢，慢慢站直身子。她没去遮手腕，只任由那截袖子滑下来。梁佑走近，轻轻拉过她的手，把袖子往上卷了一点。那道青痕很细，不深，但位置太巧，恰好在脉门旁。这不像锁印，更像被剑鞘之类的东西磕出来的。梁佑还想再看，苏渺渺却把手抽了回去。

“是马六的人。”她说，声音比风还轻，“昨晚你们去追刘三水，我在码头等信。有个人从暗处摸出来，用刀鞘压住了我的手腕，说你要是再查下去，下次就割这只手。”她停了停，又补一句，“我骗了你。昨晚我不是去找册子，是去取灯笼。那灯笼是你上回从码头带回来的，我早就觉得古怪。”

梁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苏渺渺被他勒得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躲。她反而伸手摸摸他的脸，说：“梁佑，你不用这样。我没事。”梁佑把她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得发哑：“你要是有事，我该怎么办。”苏渺渺靠在他胸前，没说话。廊下的秋海棠被风一吹，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当晚，梁佑没去码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苏渺渺这些天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整理了一遍。黑膏药、灯笼、竹骨、济安堂、马六。一条条线像暗河一样从青阳流到临江，最后全汇入一个名字：顾长河。苏渺渺端了碗粥进来，放在他手边。梁佑抬头看她，她就在灯下站着，安静得像幅画。他忽然说：“明天开始，码头的事我让赵铁柱多去跑。你少去，尤其是夜里。”苏渺渺说：“那你呢？”梁佑说：“我去。”苏渺渺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那我给你留灯。”梁佑点头：“留到天亮。”苏渺渺笑了，转身时袖角带起一小片风，把灯影摇得忽明忽暗。

这一夜，王半仙又蹲在墙角往老黄历上写，他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把老黄历往怀里一揣，缩着头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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