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旁敲侧击问她，她哭了，我慌了

周德才的账本被偷，像一根针扎进了青阳县的喉咙里。

药铺的损失倒在其次，真正让梁佑不安的是，那三本账册里详细记着青阳所有商贩近两年的进出货量、码头租位、商铺租金、甚至几个大商户在周边州府的仓储位置。账本落到马六手里，等于把青阳的商业底盘从根上翻了出来。梁佑一早就去了药铺，周德才坐在翻得稀烂的柜台后面，见了他只摇头，说：“大人，草民的账，比命还重。那三本不能丢，丢了，草民对不起青阳所有商户。”梁佑拍拍他肩膀，说：“你安心歇着。账本我找，人我也抓。”周德才还要说什么，梁佑已经转身对赵铁柱说：“去把昨晚当值的巡丁都叫来，一个也不许漏。”

梁佑在外头忙到午后才回。一进院子，见苏渺渺坐在廊下剥花生，姜云儿蹲在井边磨刀。两人看见他回来，同时停了手里的动作。苏渺渺站起来，说：“饭在锅里温着，先吃。”梁佑嗯了一声，走到井边洗了手。姜云儿往他脸上瞥了一眼，说：“你脸色不对。药铺那边很棘手？”梁佑没回答，只问：“你昨晚在码头，还看到了什么？”姜云儿把刀往旁边一搁，说：“码头下半夜有船过，没挂灯，贴着西岸走。我让人跟了半段，进了一处芦苇荡就没了。那片芦苇后面就是济安堂的后门。”梁佑点头，进了屋。苏渺渺跟在后面，给他盛饭，又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汤是鱼汤，熬得浓白。梁佑喝了一口，抬头看苏渺渺。她就在对面坐下，手里又拿起花生剥起来，剥好的仁儿一粒粒码在碗中，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

“你昨晚是不是又去了码头？”梁佑问。

“没有。我昨晚一直在房里。”苏渺渺说。

“那这碗鱼汤谁熬的？”

“李大嘴熬的，我热的。”苏渺渺眼也不抬。

梁佑没再问。可他知道这碗鱼汤熬得极细，连鱼刺都挑得干干净净，李大嘴没这个耐性。他低头把汤喝完，又盛了半碗。苏渺渺始终没看他，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花生。梁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昨日那道青痕已经变成了淡紫色，被袖口遮着，若隐若现。他忽然觉得嘴里那口饭干得难以下咽。

傍晚，梁佑从书房出来透气。他看见苏渺渺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台阶上，王半仙正在给她把脉。王半仙眯着眼，三根手指搭在苏渺渺腕上，胡子一抖一抖。梁佑没过去，只远远站着。王半仙诊完脉，又瞧了瞧苏渺渺的舌苔，才压低声音说：“夫人，您这身子，风寒入体，又兼着肝气郁结，再熬下去，要出大事。您不能总这样，白天装着没事，夜里整宿不睡。您当那几本账是大人的命，可您自己也是。”苏渺渺把袖子拉下来，轻声说：“我心里有数。”王半仙急了：“您有数个屁！您看您这脉象，就像那烧到七分的灯芯，亮是亮，可油快没了！”苏渺渺不说话了，王半仙叹了口气，背起药箱走了。临走时又回头：“夫人，您要再这样，老夫拼着被大人骂，也要把您卖了。”苏渺渺笑了笑，没作声。

这话梁佑没听全，只听见最后两句。他等王半仙走远，才慢慢走过去，在苏渺渺身边坐下。她像被吓了一跳，手里正剥的花生掉了一粒。梁佑捡起来，剥开，把仁儿递到她手里。苏渺渺没接，只说：“你故意躲那儿听的？”梁佑说：“我路过。”苏渺渺转头看他，眼里有点生气，又有点像笑：“你从书房到西厢房，能路过台阶底下？”梁佑被戳破，也不恼，只把花生塞进她手里，说：“王半仙说得对，你不能再熬了。”苏渺渺把手里的花生仁一攒，说：“我没事。”梁佑看着她，心里那股子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压不住，说：“渺渺，你是不是还在查账本的事？你想自己查，对不对？你总觉得，衙门里的事，你多做一些，我就能少受些累。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这样，我越害怕。我怕哪天回来，看见的不是你坐在这儿剥花生，而是……”

他没说下去。苏渺渺忽然别开脸，肩头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梁佑伸手去拉她，她没躲，只是低着头。过了好半天，她才极轻地说：“我怕你出事。我怕你辛苦。我怕你一个人扛下所有，最后连个帮你剥花生的人都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抖，终于像断了线似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也落在梁佑的膝盖上。那泪是无声的，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像被风刮得站不稳的草。

梁佑彻底慌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找帕子，没找着，就用袖子去擦。苏渺渺挡开他，自己用手背抹，却越抹越多。她忽然低声说：“梁佑，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嫁了你，管不了生养，现在连几本账都看不住。我明知道漕帮的人还在青阳，可我还是让你一个人出去。我什么都做不好。”梁佑急得一把把她揽进怀里，说：“你胡说什么？这些天哪件事不是你帮我定的？纳妾是你张罗的，码头是你让云儿去的，账册是你理的，连我穿的官服都是你收拾的。你是一刻都没闲过，你再说你什么都做不好，我……”他顿了顿，把她的脸从怀里捧出来，看着她的眼睛，说：“苏渺渺，你听好。你是我梁佑的妻。你可以哭，可以累，也可以害怕。但你不能说你自己没用。你要真没用，我早被刘师爷和钱大友那些人给拆了。”

苏渺渺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噗”地笑出来，又用手去擦脸。梁佑却抓着她的手不让，就让她那么花着脸。苏渺渺抽了抽鼻子，说：“我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就是……就是被你那半句话给吓着了。”梁佑说：“哪半句？”苏渺渺说：“你说‘我怕哪天回来，看见的不是你’，你后面没说完。我就想，我是不是真会出事。”梁佑心疼得厉害，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胸口，说：“我不会让你出事。以后我不说这种话。”苏渺渺在他怀里“嗯”了一声，又闷闷地说：“那我还是要查。账本不追回来，周德才那里我没脸。”梁佑说：“查。一起查。你不许再一个人深更半夜去码头。”苏渺渺抬头，说：“那你也不许。”梁佑说：“得看情况。”苏渺渺打了他一下，说：“没得商量。”两人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倒把方才的眼泪都收了。

王半仙不知又从哪儿钻出来，蹲在墙根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他手里还捏着老黄历，本子没打开，只一个劲地点头。赵铁柱凑过来，小声问：“先生，大人和夫人又吵了？”王半仙说：“吵什么？那是好着呢，比蜜甜。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赵铁柱往那边看了一眼，见梁佑正笨手笨脚地给苏渺渺擦脸，苏渺渺由着他擦，眼睛还红着，嘴角却翘着。赵铁柱挠头，说：“那夫人怎么哭了？”王半仙用本子敲他脑门：“高兴了才哭。等你娶上媳妇就懂了。”赵铁柱“哦”了一声，又嘿嘿笑了。

夜里，梁佑躺在床上，苏渺渺侧身睡在他里侧。她呼吸渐匀，却还抓着他一根手指。梁佑睁着眼看帐顶，心里那根弦到底没松。账本的事，马六不会善罢甘休；姜云儿在芦苇荡后发现的济安堂后门，也绝非偶然。他偏头看苏渺渺，月光从窗纸外漏进来，照着她半张脸。她睡得很轻，眉头仍微微蹙着。梁佑轻轻叹了口气，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心里默念：得快些把青阳这盘棋下完。

第二天一早，梁佑刚出屋，就看见姜云儿站在院中，手里攥着一片沾了晨露的叶子。她见梁佑出来，把叶子往他面前一递：“你闻闻。”梁佑接过来，那叶子深绿，边缘有细齿，带着股极浓的药味，苦中带辛。他认得这种叶子，苗疆一带用于驱虫避瘴，也有人拿它提炼迷香。他脸色微变：“哪来的？”姜云儿说：“济安堂后门外的烂泥里。我天不亮去挖的。”梁佑捏着那片叶子，指尖发凉。马六一个漕帮分舵头目，手里竟有苗疆的迷香原料。这事的根，比漕帮还深。他抬头看天，铅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这事先别声张。”梁佑说。

姜云儿把叶子拿回来，撕下半片，说：“你放心，我谁也没说。”她看了他一眼，又补一句：“你昨晚和姐姐吵了？”

“没吵。”梁佑说，“以后也不会。”

姜云儿笑了笑，没继续问，只把剩下的半片叶子放进一个小布袋里收好。她转身要走，梁佑忽然叫住她：“云儿。”姜云儿回头。梁佑说：“从今天起，你夜里去码头，叫上我一起。”姜云儿挑挑眉：“你是县令人，跟我去钻芦苇荡？”梁佑说：“县令怎么了？县令也得知道自己的河里长着什么东西。”姜云儿盯着他看了一瞬，眼里的光从揶揄变成认真，最后只点了下头：“好，明早寅时，后门等我。”

她走后，梁佑回头，看见苏渺渺站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粥。她没说话，只把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梁佑走过去坐下，端起碗喝。苏渺渺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天不是生你的气，我是气自己。”梁佑抬头，说：“我知道。”苏渺渺垂眼，说：“那以后，我不一个人了。”梁佑把碗放下，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记住你说的。”苏渺渺“嗯”了一声，转身进屋。

天低云沉，青阳县的早晨像浸在墨里。梁佑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把那片苗疆叶子的气味还残留在指尖，像一丝甩不掉的凉。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这道口子，正对着青阳河的芦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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