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是青阳县令，这是我的地盘

宋无面走后，梁佑在正堂坐了很久。

他把宋无面送来的那卷黄绢摊在案上，字字句句又看了一遍。那上头的话不算硬，却像河底的暗流，字缝里全是要挟。老张头坐在下首，竹竿搁在脚边，坐立不安。赵铁柱按着木刀刀柄，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不时抬头往码头方向看一眼。只有梁佑安安静静地喝茶。茶是苏渺渺亲手泡的，滚了三滚，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都别晃了。”梁佑放下茶碗，“他送信来，是想让我怕。我若怕了，青阳就是他们的了。”老张头闷声说：“大人，咱们不怕。”梁佑看他一眼，又看看赵铁柱，说：“不怕就行。宋无面说三日后，顾长河会来。这三天，我们做三件事。第一，把码头官渡的桩子加高加固，用铁皮包住船头，不让他们的船轻易靠岸。第二，把沿岸能用的油布、竹竿、铜锣都清点一遍，分派到各个哨位。第三，把县衙正堂和大门全部敞开。他们要来，我就在这里等着。”

老张头“腾”地站起来，说：“我这就带人去码头。”梁佑点头：“去吧。让石头跟赵铁柱去各家各户借铜锣，别大张旗鼓，沿河靠里那条街悄悄地走。”老张头应了声，拉着赵铁柱走了。

梁佑转身进了后堂。苏渺渺正坐在桌前裁布条，姜云儿站在她身旁磨刀。这刀是新打的，刃口寒亮，姜云儿每磨一下都极有耐性，像在给什么要紧事做准备。她见梁佑进来，抬头问：“宋无面走了？”梁佑说：“走了。三日后，顾长河来。”姜云儿冷笑一声：“那我这刀正好。”苏渺渺放下剪子，说：“先别急着见血。他们这趟若真来，不会只靠刀子。云儿，漕帮以前的旧例，每逢这种‘旧约重议’，会派几个人来？”姜云儿想了想，说：“明面上三个。一个帮内长老，一个戒律堂的，一个传信使。但暗地里少说也会来十条快船，把码头围上。我爹在时规矩还算清楚，现在顾长河当家，只会更黑。”苏渺渺把一条裁好的布条递给梁佑，说：“你这几天，让人把河边几户老人家先送走。他们腿脚不便，出了乱子连锣都听不见。”梁佑说：“早安排好了。老张头已经把南巷三户孤老送到周德才药铺后头住着。”苏渺渺点点头，继续裁布。

姜云儿磨完刀，用指腹刮了下刃口，血珠便从指尖滚出来。苏渺渺见了，忙起身去拿药。姜云儿却不在意，把手指往嘴里一含，说：“小口子，没事。”梁佑走过去，把她的手腕拉过来，低头看那指腹上细细的一道。苏渺渺已经拿来金疮药，梁佑便替她敷上，又用布条裹好。姜云儿看着他二人，一个托着她手，一个低头包扎，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忽然松了，小声说：“我受伤是常事，你们这样，我反倒不会拿刀了。”苏渺渺温声说：“不会拿刀就学绣花。”姜云儿“扑哧”笑出来，那点从宋无面那儿带回来的冷气，总算散了。

接下来两日，码头上一片忙碌。老张头领着人打桩，铁锤一下一下砸在木桩上，声震河岸。赵铁柱和魏三把船头全包了铁皮，又用竹篙来回试撞，船身纹丝不动。曲货郎从临江赶来，把那边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给梁佑。他说顾长河这次是动了真格的，漕帮总舵派了三条大船，已经停在青阳河口，还有六七条快船在芦苇荡里游弋。梁佑听完点点头，说：“他们先占住河口，是想断我退路。”曲货郎急了：“大人，那怎么办？”梁佑说：“他们占河口，我们就占浅滩。青阳河口大船过不了，快船吃水虽浅，进了芦苇荡也转不了弯。谁断谁还不一定。”曲货郎半信半疑，见姜云儿从船上跳下来，便又去问她。姜云儿把外衫往肩上一甩，说：“大人说得没错。河口那些船是唬人的。真正麻烦的是顾长河会上岸。”曲货郎“嘶”了声，还想再问，姜云儿已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三日，天蒙蒙亮时，河口方向便传来号角声。梁佑从县衙正门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官服是新浆洗过的，袖口洗得发白，腰带扣得一丝不乱。苏渺渺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盏凉茶。梁佑回头，说：“你留在县衙，别去码头。”苏渺渺把茶递给他，说：“我不到码头。我就在县衙等你回来。”梁佑接过茶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回她手里，说：“等我。”苏渺渺“嗯”了声，目送他走出县衙。

码头上，上百个青阳百姓已经站成了几排。老张头在前，魏三在后，曲货郎在中间，石头他爹也来了，手里攥着把鱼叉。姜云儿站在最前头，还是那件青衣，袖口挽到肘弯，身后一溜十二个精壮船工，人人手持削尖的竹篙，像一排出水的新竹。梁佑走到她身旁，和她并肩。姜云儿偏头看他，低声说：“河口三条大船，浅滩七条快船。顾长河没上岸。”梁佑望过去，河面上黑沉沉的船影一动不动，像一群趴在水面上的兽。他看见当中一条大船的船头，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披着件墨绿披风，看不清脸，却让人觉出一股压人的气势。那就是顾长河了。

船慢慢靠过来，在离岸两丈处停住。那披风人忽然朗声一笑：“梁大人，好大的阵仗。本座今日来，不是打仗。你让这些百姓拿着竹竿，是要请我吃竹笋吗？”梁佑也不恼，说：“青阳的竹笋是给朋友吃的。顾帮主若是朋友，就上岸说话。”顾长河“哦”了一声，船头又近了几分。他隔着水面，目光落在梁佑身上，像在两相打量。姜云儿在梁佑耳边说：“他就是顾长河。旁边那个斗笠人，是宋无面。再后面，是马六。”梁佑点头，目光与顾长河对上。顾长河却不再看梁佑，反而看向姜云儿，说：“姜侄女，真是越长越像你爹了。你爹生前跟我喝最后一顿酒的时候，还说你从小就不安分。看来他说得没错。”姜云儿脸色骤冷，想说什么，被梁佑抬手按住。

梁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码头最前端的木桩上。风从河面吹来，把官服下摆吹得“啪啪”响。他就那么站着，比顾长河的船头还要高出半个头。他说：“顾帮主，旧账改日再叙。今日你来，是为官渡的事。我先把话说清。青阳码头是朝廷官渡，征收的是朝廷的税，走的是朝廷的船。漕帮与青阳从前有旧例，但那些旧例一不载于府志，二不录于户部，三无朝廷明文。你今日要谈，我们就在岸上谈。你若觉得漕帮的船能压住青阳的码头，那就把船靠过来试试。可我要提醒你，我梁佑是青阳县令。这码头在我的治下，这河也在我的治下。你们脚下的水，还在青阳。”

顾长河脸上笑意未减，但眸色深了几分。他盯着梁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拍了两下巴掌，说：“好。梁大人既然要把话说得这样明白，那本座就再说明白些。你设官渡，我不拦。但你收编的那些船，有半数原是我漕帮的。船工的身契还在总舵。你一声令下，就把我的人带走了。这放在江湖上，叫劫船。放在官面上，叫唆逃。你说，这笔账怎么算？”梁佑点点头，说：“你既提起身契，我今日便替那些船工做个了结。漕帮的船，三年以上没有登录在册的，依律就是无主船。青阳码头上的散船，我看过契书，十有七八早被刘三水私下典卖，既无帮印，也无县印。你漕帮若不认，就把船契拿来，我们一条一条对。若对不出，那些人就是青阳的人。他们给县衙撑船，领县衙的工钱，与你漕帮无关。”

这话一出，岸上的青阳船工们齐声叫了个“好”。顾长河身后几人却脸色难看。顾长河沉默了片刻，说：“梁大人，看来今日你是咬死不放了。那本座就再给你一条路。你让我的人进县衙，把码头西角那几间旧仓房划还漕帮，官渡由两方共管。这样，你的船照走，我的兄弟也有的饭吃。两全其美，如何？”梁佑笑了，说：“顾帮主，你把青阳当什么了？当菜市口，还是当漕帮分舵？旧仓房是朝廷的库房，官渡是朝廷的渡口。别说是两方共管，就是你在码头上插一根漕帮的旗，也得先问我这七品知县准不准。”顾长河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他看着梁佑，目光像刀。岸上静得只剩河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姜云儿已经把手按在刀柄上，只等一声令下。

就在气氛绷到极处时，顾长河忽然又笑了。那笑声很大，震得船头水鸟都飞了起来。他笑罢，说：“梁佑，你是本座这些年见过最狂的七品官。今日就看在你的官印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但青阳河不会天天平静。你最好把你那个小妾看紧了。她爹那些旧部，可有不少人想找她。”他说完，转身一挥手。大船缓缓掉头，船尾拍起一道浊浪。马六立在船尾，脸色阴沉。宋无面则仍站在船头，隔着渐渐拉远的水面，朝梁佑望了一眼。那眼里没有怒意，反而像藏着一丝惋惜。船队渐渐隐入晨雾，像一群褪去的黑鳞。

码头上安静了片刻，忽然爆出一阵欢呼。老张头把竹竿往地上一顿，说：“走了！真走了！”魏三连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拉着石头原地转了两圈。曲货郎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朝梁佑作揖。赵铁柱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眼眶竟有些红，说：“大人，咱们赢了！”梁佑摇了摇头，说：“没赢。他今天不是来拆的，是来量的。他量我的胆气，也量青阳的成色。”姜云儿走过来，说：“他量你的胆气，我量了他的船。他带的三条大船，吃水不深，是改装过的货船。真要打，不用一炷香，我这十二条快船能从后头掀翻它们。”梁佑看她一眼，说：“所以你也看出来了。他不是不想动手，是怕你下水。”姜云儿把下巴一扬，说：“怕就好。”

苏渺渺站在县衙门口，早看见船队走了。她没下去，只是把手里的铜锣还给赵铁柱。等梁佑回来时，一进院就看见她站在廊下，手边是一盆新开的秋海棠。梁佑走得近了，苏渺渺才开口：“回来了？”梁佑说：“回来了。”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河风吹乱的领口，又用帕子擦去他脸上沾的一点细尘，说：“顾长河最后说了什么？”梁佑说：“让我把你和云儿看紧了。”苏渺渺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擦，说：“所以你该给我们多做几套厚衣裳。天凉了，河里风硬。”梁佑没说话，只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按了按。姜云儿从外面进来，正看见这一幕。她倚在门框上，吹了个极轻的口哨，说：“姐姐，今晚吃什么？我饿了。”苏渺渺回头，眼波柔和，说：“鲜鱼汤，里面放了你爱吃的豆腐。”姜云儿笑：“我这就去给你看火。”她说完，又看梁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梁佑朝她点点头。她便转身往厨房去了。

夜里，王半仙喝多了酒，蹲在槐树底下，又翻他的老黄历。赵铁柱凑过去要看，王半仙一把捂住，说：“去去去，老夫还要算卦。”赵铁柱说：“先生，今天顾长河来，大人没给他一点脸，这不得记上一笔？”王半仙斜他一眼，说：“你懂什么，今天只是敲鼓，还没开锣。”他说着，在黄历上写下一行字：“顾氏亲至，梁公不惧。然青阳河底暗流犹在，此战未分。老夫夜观天象，见一星隐于水泽，主有故人之女，携祸而来。”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天。月亮被薄云遮了半张脸，风里带着股散不去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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