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姜云儿的仇家找上门了，来头不小

寅时刚过，后门的木闩轻轻响了一下。

梁佑从墙影里走出来，身上披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里别着姜云儿给他的短刃。姜云儿已经等在巷口，背抵着青砖墙，双手抱在胸前，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草茎。她见梁佑来了，草茎往地上一吐，低声说：“走。别点灯。”梁佑点头，两人贴着墙根往码头方向去。天还没亮透，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芦苇荡黑沉沉一片，像藏着什么活物。

两人没走码头正路，从东边杂货棚后的水沟绕过去。沟里积着半尺深的烂泥，踩上去“咕滋”作响。姜云儿走在前头，脚步又轻又稳，梁佑紧跟着，被她拽过一把，避开了半截插在泥里的竹签子。她没松手，就那样反手扣着梁佑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袖口传过来，烫得梁佑心里一跳。他刚要说什么，姜云儿忽然顿住脚步，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弦。梁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济安堂后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半条黄黄的灯影，有人声，极低，像在搬东西。

姜云儿凑到梁佑耳边，气声说：“里面最少四个，有一个练家子，呼吸很慢。”梁佑偏头看她，这个距离近得他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他点了一下头，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个问号。姜云儿会意，朝西边努了努嘴，意思是绕到侧窗。两人像两条影子，贴着墙根挪到西窗下。窗子用油纸糊着，破了个角，梁佑从破口看进去，只见后堂里堆着几只木箱，箱板上裹着草绳，一个青衫男人正把一摞账册往箱底塞。旁边站了个黑脸壮汉，手里提柄厚背刀。再往里，是个穿灰袍的瘦子，手里捏着片叶子，凑到灯下看。那叶子和姜云儿昨日从泥里挖出来的一模一样。

“马六不在。”姜云儿用口型说，“那个瘦子是生面孔，像是苗疆那边过来的。”梁佑点点头。他正想再看，后巷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两人同时一矮身，躲进窗下的柴堆后。咳嗽声近了，一个驼背汉子挑着盏破灯笼从巷口走进来，经过济安堂后门时停了一停，也不进去，只把灯笼搁在门槛边。灯笼里没点蜡，里头塞着个纸团。驼背汉子四下张了张，转身走了。姜云儿等那脚步声远了，才猫腰过去，把灯笼提回来。梁佑展开纸团，上头只有四个字：“今夜子时，河心。”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圈套。”姜云儿说。

“是圈套。”梁佑把纸团收进怀里，“但得去。不去，账本和人都要往临江走了。”姜云儿咬了咬下唇，说：“我去。”梁佑没应。他望着济安堂后门那半扇灯光，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天快亮时，两人才回到县衙。苏渺渺已经起身，正将一锅新熬的米粥端上桌。见梁佑和姜云儿一前一后进来，一个裤脚全是泥，一个头发上沾着草屑，她也没问，只盛了三碗粥。梁佑洗了手坐下，把纸团掏出来放在桌上。苏渺渺扫了一眼，放下碗，说：“有人约你去河心。什么时候？”梁佑说：“子时。”苏渺渺说：“几个人？”梁佑说：“还不清楚。但今晚马六的人在济安堂打包，看样子是要趁夜把人和货都送走。”苏渺渺不说话，只端起碗，慢慢喝粥。姜云儿也端起碗，说：“今晚我去。河心我熟。”梁佑看姜云儿一眼，说：“我跟你去。”苏渺渺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说：“我这就去找赵铁柱和老张头，把岸上的路都掐住。你们去河心可以，但要把船灯带足，天亮前必须回来。”姜云儿说：“姐姐放心，天不亮就回。”苏渺渺便不再多言，只又给梁佑夹了块咸菜。

白日无话。到了夜里，天阴得厉害，无星无月，连风都像贴着地走。姜云儿挑了条窄长的快船，船头盖着油布，船尾插了根没点的桐油火把。梁佑腰间别刀，手里多了把桨。两人悄悄从码头西角下水，船桨划开水面，发出一声声闷响。岸上，赵铁柱带着巡丁埋伏在济安堂外半里地的巷口，只等梁佑放响箭。

到了河心，姜云儿把船停在浅滩边，侧耳听风。不多时，对岸划来一条船，船上只有一盏豆大的灯。灯影里站着个戴斗笠的人，个子不高，瘦得像条竹竿。船停在离梁佑他们两丈远的地方，斗笠人“嘿嘿”一笑：“姜大小姐，好久不见。你把我兄弟马六的货看得真紧啊。”姜云儿手已按在刀柄上，冷声道：“你是谁？”斗笠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那张脸没有鼻子，像被整块削去了，看着比鬼还吓人。

“我姓宋，宋无面。漕帮老帮主还在世时，我是戒律堂的瞎子。后来姜海山把我撵出漕帮，我就跟了顾帮主。听说姜大小姐在青阳做了县令的妾，真叫故人好生伤心。”他说话时声音又尖又飘，像半夜水鬼在唱歌。姜云儿身子一震，咬牙道：“宋无面，原来是你。我爹当年没杀你，真是瞎了眼。”宋无面“咯咯”笑：“我也觉得他瞎了眼。不过没关系，我这次来，不是跟你算旧账的。梁大人，我家主人让我给你带句话。青阳的船，从今往后不许过临江。账本的事，算个教训。若再敢往前一步，下次被凿穿的，就不只是船底了。”

梁佑站在船头，风吹得他衣摆“啪啪”响。他看着宋无面那张鬼脸，说：“你家主人是顾长河，还是顾长河背后的人？”宋无面笑得更尖了：“梁大人真会问。可我不能说。”他身后的船慢慢动了，两个黑影从水里钻出来，手里各拉着一截铁索。姜云儿脸色一变：“水下还有人！”梁佑也看见了。那铁索正横在他们回去的水路上，已经拉紧了。宋无面一挥手：“梁大人，今晚先给二位松松筋骨。改日再登门拜访。”他说完，船往后退去，两个黑影则像水耗子一样钻入河中，手里刀光一闪，直扑梁佑的快船。

姜云儿骂了句粗口，跳上船头，把桐油火把“噌”地点燃，照着水面抡出一圈。火光中，两个黑影被逼得一滞。梁佑也不废话，从腰间抽出短刃，反手把一截从船边探上来的细索斩断。姜云儿喊道：“你护左舷，我下水！”话音没落，她已一个翻身扎入河中，像条银鱼般消失在黑暗里。梁佑独自站在船上，把火把插在船头，操起桨，左挡右拍。一个黑影刚爬上船舷，被他一桨砸在腕上，惨叫一声栽回河里。另一个又扑上来，梁佑侧身躲过，短刃反撩，刀锋在那人肩头划开一道口子。那人怪叫着跌入水中。

片刻后，河面忽然“咕嘟”一声，姜云儿从水下钻出来，一只手揪着个半死不活的黑衣人，另一只手里抓着半截铁索。她把那人往船舱一丢，自己翻身上船，浑身湿透，胸口不住起伏。梁佑把火把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照了照那人。这人二十来岁，左耳上别着只银环，是漕帮水下刀鱼的标记。

“留活口了。”姜云儿喘着说。

梁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已经没入雾中的宋无面，心里发沉。他伸手把姜云儿额前湿发拨到一边，说：“先靠岸。”姜云儿点了点头，把那人手脚用铁索反捆，又从他嘴里抠出颗蜡丸，说：“这是苗疆的哑药，咬破了会死。马六这次下的本钱不小。”梁佑把蜡丸用布包好，塞进腰带里。

船靠岸时，苏渺渺已经带着人等在码头。见梁佑无恙，她没说话，只快步上前，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姜云儿浑身滴着水，在一旁笑：“姐姐，我抓了个活的。水老鼠。”苏渺渺看她一眼，没笑，只从赵铁柱手里接过件干净袍子，先给姜云儿披上，再扭头对梁佑说：“回家。”梁佑“嗯”了一声，示意老张头把那人押回县衙。赵铁柱举着火把在前面开路，一行人往县衙走。梁佑走在苏渺渺身侧，低声说：“有人要动你和云儿。从今夜起，县衙加双岗，后门也派人。”苏渺渺点点头，没说话，却伸手在袖下勾住了梁佑的小指。她的指尖微凉，像在告诉他，她也怕。

回到县衙，王半仙早等着了。他给姜云儿瞧了伤，见没大碍，又给梁佑把了脉，说就是心火旺，没大事。姜云儿回屋后，苏渺渺端了碗热汤进去。梁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宋无面的话反复咀嚼。那人说“我家主人”，显然不是顾长河，而是顾长河后面的人。姓宋的出自漕帮戒律堂，又被姜海山撵走，知道姜云儿的底细，又敢在青阳河上给梁佑设套。这人来头确实不小。可更让梁佑不安的，是宋无面临走前那句“改日再登门拜访”。那不是江湖狠话，倒像一纸预先送达的帖子。仿佛有更深的眼线，已经看穿了梁佑下一步要走的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梁佑仍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姜云儿从那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枚银环，半截铁索，还有一张浸过油的厚纸，上头用极小的字写着青阳码头一带的水下暗桩图，标注得比姜云儿的图还细。梁佑看了一阵，忽然笑了。他扭头对刚进屋的姜云儿说：“你今晚可立了大功。”姜云儿头发还没干透，斜靠在门边：“那你要怎么赏我？”梁佑笑：“赏你一个活口，再加一张比你画得还细的码头图。”姜云儿眼睛一亮，扑过来看那张厚纸，身子几乎贴到梁佑胳膊上，湿发的水珠滴在他衣襟上。她看着看着，忽然抬头：“这图不是马六能画出来的。是宋无面。这人以前是戒律堂的瞎子，替老帮主画过整条青阳河的水下图。我爹说他邪性得很，连河底有几块碑都记得。”梁佑说：“所以他这回来，不是路过。是冲着你的水下功夫来的。”姜云儿挺了挺背：“那正好。他画得越细，越说明他怕我。”梁佑转头看她，见她鼻尖还沾着水珠，没忍住，伸手用指节刮了一下。姜云儿一怔，随即瞪他：“你干嘛！”梁佑说：“有泥。”姜云儿半信半疑地摸了摸，才发现上了当。她作势要打，梁佑一躲，却反手把她的手抓住了。两人笑着闹作一团，把一盏油灯都带得晃起来。苏渺渺从门口经过，往屋里看了一眼，没进去，只轻轻把房门带上了一半。

天光大亮时，王半仙又蹲在墙根下写老黄历。他写：“昨夜青阳河上，姜氏擒获水贼，梁大人亲临河心，皆安。老夫夜观天象，见一星大而赤，隐于东南，主有强敌暗伏。然青阳人心如铁，尚可一搏。”他写完把老黄历揣进怀里，抬头看天。天上云层未散，像块没洗开的老青布，低低地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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