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渺渺晚上主动来找我，说了句对不起

顾长河的船队撤了以后，青阳县像大病初愈的人，表面上走动如常，骨子里却还绷着。

梁佑这几日没在码头多待。他每天照常去南坡看薯苗，回来时顺手拐到官渡转一圈，问几句船工吃没吃饱、新补的铁皮牢不牢。姜云儿几乎长在了码头，白天指挥修船，夜里带人巡河，有时天不亮才回来。苏渺渺也忙，带着魏绣绣和石头他娘把县衙后头的几间旧屋子收拾出来，给临时搬来的孤老住，又让人给码头送姜汤。三个人各有各的战场，碰面时说的话反而少了。

这天晚上，梁佑在书房里对着码头新交上来的船工名册出神。册子是姜云儿让曲货郎代笔的，字很潦草，有好几处墨坨，一看就是干完活才写的。梁佑正翻到第三页，外头响了两下很轻的敲门声。他抬头，“进来”还没说出口，苏渺渺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没端茶。这让梁佑有些意外。往常她每次来，不是端汤就是捧茶，像不拿点东西就进不了这扇门似的。今晚她空手来的，只穿着家常的素色夹袄，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像刚洗过头，发尾还带着潮气。

“还没睡？”梁佑问。

“睡不着。”苏渺渺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到书桌旁。她没有坐下，只站在桌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梁佑把名册合上，看着她。苏渺渺偏过头去，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她的眼睫像两片细密的翅。她张了张嘴，又停下，像在等什么话自己从心里浮上来。最后她终于说：“前两天，我骗了你。”

梁佑没催，只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空出地方来。苏渺渺就在他对面慢慢坐下了。她把手放在膝上，十指绞在一起，说：“宋无面来的前一天，我不光是去码头盯济安堂。我还见了个人。”梁佑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出声。苏渺渺继续说：“是个货郎打扮的，操着京城口音，说是我爹从前的旧识。他给我带了一样东西。”她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很小的木牌，颜色暗红，上面刻着一个“苏”字。梁佑认出来，那是太傅府内宅的腰牌，只有苏家亲信才有。苏衍被抄家后，这种牌子要么被烧了，要么被收进了刑部。现在它出现在苏渺渺手里，意味着京城有人在替苏家做事。

“他跟你说了什么？”梁佑问。

“他说，我爹还活着。在天牢里，病得厉害。孙怀仁给他请了大夫，但只能吊着命。若想我爹活过这个冬，得在天权会发现之前，把那份名单先送进京城。”苏渺渺的声音低而稳，像在念一份已经翻来覆去读过无数遍的信，“他还说，天权会在青阳的人，不光是刘师爷和钱大友。还有一个人，藏得比他们深。那个人一直在我们身边，看我们怎么开集市、怎么修水渠、怎么管码头。等我们最松懈的时候，就会动手。”

梁佑听着，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一凛。苏渺渺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歉疚，又像恐惧。她忽然开口，说：“对不起。”

梁佑愣了一下。

“我不该瞒你。”苏渺渺说，“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这些天忙码头，忙顾长河，我不想让你再添一桩。可那个人就在青阳，在我们县衙里，在我们这些日子的每个决定旁。我越想越怕。梁佑，对不起。”

梁佑看着她。她说完这句就垂下了眼睛，像等着被责备。梁佑没有立即说话，只从桌边绕过去，蹲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手从她膝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还是凉，指节有些僵，像在冷水里泡过。

“你回来晚了，是因为跟他见面？”梁佑问。

苏渺渺点点头：“就在码头西边的旧仓房后面。他说下次见面，会带一样能证明我爹还活着的东西来。我不信，但又不敢不信。所以这两天我总往码头跑，是想再碰见他。可再没找到。”

“你这个傻子。”梁佑低低骂了一句，把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处暖着，“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吞。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我每天看你脸色不对，还以为你还在为账本的事别扭。”苏渺渺被他骂得眼眶红了，说：“我不敢说。我怕是圈套。可万一他真是我爹的旧人，我不见，又怕错过了。这青阳县里，我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梁佑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说：“从明天起，每天你见过谁、去了哪、遇见了谁，都跟我说。不管真假，我陪你一起辨。”苏渺渺抽了抽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梁佑站起来，把苏渺渺也拉起来。她的身子很轻，顺势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轻又烫，像在把这几日压着的东西一点点放出来。梁佑揽着她，脸贴着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他忽然说：“那个人跟你说，我们身边还有天权会的人。你觉得是谁？”

苏渺渺没抬头，只是慢慢抱紧了他的腰，说：“我不知道。正因不知道，才更怕。”梁佑下巴抵着她的额角，说：“那我问你，若那个人真就在这县衙里，你觉得最不可能是谁？”苏渺渺想了一会儿，说：“最不可能的，往往最可疑。”梁佑笑了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打哑谜了。”苏渺渺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仰起脸，认真地说：“梁佑，你要答应我，不管以后你发现什么，都别先一个人去。天权会的人比顾长河狠。他们不跟你讲场面，只等你落单。”梁佑说：“好。我应你。你也一样。”苏渺渺说：“我一样。”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近乎告别的认真。外头起了风，窗纸被吹得“扑扑”响。梁佑把窗关好，又把炭盆拨旺了些。苏渺渺就坐在他书桌旁，看他批完剩下的半本名册。两人偶尔说几句，都是极平常的话。她说码头姜汤里别放太多姜，船工喝多了容易上火。梁佑说好，明日让李大嘴少放些。她说你出门前记得穿那件厚官服，昨儿夜里落了霜。梁佑说知道，你让人给我缝的护腕我也戴了。她说哪有人当官还戴护腕。梁佑就笑，说我是当官里头最会种田的。苏渺渺也笑了，笑着笑着，眼里那点红便慢慢退了，变成一层很柔的光。

过了一炷香，苏渺渺起身要走。梁佑送她到门口。她一只脚已经跨出去，又收回来，回头看他，说：“明天，我想带绣绣去南坡看薯苗。你若去码头，回来时来接我。”梁佑说：“好。”苏渺渺又说：“要是有事来不了，就让人传个话。我等你到申时。”梁佑说：“我一定来。”苏渺渺这才走了。梁佑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西厢房的门开了又合上，里头那盏灯一直亮到他回了书房才熄。

梁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睁眼看着帐顶，把苏渺渺方才说的话翻来覆去嚼。京城口音、太傅旧识、苏家内宅木牌，还有那句“我们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会是谁？赵铁柱、王半仙、李大嘴、魏三、曲货郎，甚至是周德才。这些天在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每一张脸都熟悉到几乎可以忽略。而恰恰是这种熟悉，最容易把真相藏住。他想起王半仙醉酒后写的“故人之女，携祸而来”，又想起宋无面离去时那一眼，像在同情，又像在预告。梁佑翻了个身，把短刀放在枕下，合上了眼。窗外风更大了，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青阳县的墙。

第二天下午，梁佑果然去了南坡。苏渺渺和魏绣绣已经在田边站着，见了他，苏渺渺老远就冲他招了下手。那天的她穿着浅青衣裳，站在绿油油的薯田里，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株春色。梁佑走过去，很自然地接了她手里的水壶，说：“走，我送你回去。”苏渺渺说：“再走一段。前面那段田埂上，野菊开得正好。”梁佑说：“行。”两人便沿着田埂慢慢走。魏绣绣识趣地跟在十步外。风从坡上下来，把苏渺渺的裙角吹得鼓起来，梁佑便稍稍靠过去，替她挡了半面风。苏渺渺偏头看他，眼里有笑，又像有水光，像要把这一截田埂连着他此时的模样一并装进心里带走。梁佑没问她在想什么，只伸手，把她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没躲，还往他手边靠了靠。

这天夜里，梁佑又想起了她说的话。她说，那人会等我们最松懈的时候动手。而他现在最松懈的时候，就是和苏渺渺并肩走在风里的时候。他暗暗握了握拳，又慢慢松开。他想，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会让所有藏在暗处的人看清楚，青阳不是他们能随意踏进来的地方。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每一片水，每一棵迎着风长起来的薯苗，都已经是他梁佑的了。谁要动，得先从他身上踏过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