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县里来了个游方郎中，医术神了

那个游方郎中是挑着个半人高的药箱进的青阳城。

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看清她从哪条路来。那日正逢集市，城门一开，赶集的百姓和临江的货郎挤作一团。等人们回过神来，城隍庙前的老槐树下已经支起了一张凉席，上面摆着十几味草药，几个瓶瓶罐罐，还有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白布。凉席后面盘腿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灰布衣裳，洗得发白，头上裹着块深蓝的布巾，半张脸被布巾的阴影遮住，只露出线条极利落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睛。她正低头捣药，铜臼里发出轻轻“咚咚”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头一个找上门的是孙老头。他腿上旧疾又犯了，膝盖肿得老高，原是去周德才药铺抓药的，路过城隍庙时听见人说“新来的郎中会正骨”，鬼使神差就凑了过去。那女子也不问，只让孙老头坐下，掀起裤腿看了看，又伸手在膝盖上下按了几处。孙老头疼得直抽气，她却忽然说：“不是骨头，是筋缠住了。您这腿是不是年轻时摔过，没养好，一受寒就肿？”孙老头连连点头。她也不多话，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又拿火燎了，一针下去，孙老头只觉膝盖处一麻，整条腿像被热水从里头浇过，胀痛竟当场消了大半。再抬头时，那女子已经把针收了，正用块黑布擦手。孙老头激动得“扑通”跪下来，说要给神医磕头。女子也不扶，只微微侧开身子，说：“下个。”

一上午，城隍庙前的人没散过。被抬来的，被搀来的，自己撞来求药的，排成一条长龙。王半仙从巷口挤过来，本想去砸场子。他在青阳行医多年，虽没几个人信他，但好歹占着“县里唯一郎中”的名头。如今一个外来女郎中半天工夫就把风头抢光了，他哪能不来。可等他扒开人群挤到前头，伸长脖子看那女子给一个孩子看耳朵时，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他看出来了，这女子下针极稳，取穴极准，连他师傅当年都未必有这火候。王半仙恨得牙痒，却也没辙，只蹲在墙根下喘气，老黄历都忘了掏。

梁佑赶到时，姜云儿已经先他一步到了。她没挤进去，只抱臂站在人群外，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灰衣女子，像在看一匹突然闯入领地的马。梁佑拍了下她肩膀，她也不回头，只低声说：“这人有功夫。你看她碾药的手，虎口有硬茧，是长年握短刃的。”梁佑也看过去，那女子恰好抬头。两人的目光隔着满街喧嚣碰在一起。她没什么表情，只把铜臼往旁边挪了挪，像在给谁让出位置。梁佑心里一动，这双眼睛他见过。不是这双，是那双。苏渺渺刚来青阳时，也是这样的眼神。看着平和，其实什么都收在里头，像口极深的井。

梁佑没有上前。他在对面的茶摊坐下来，要了碗粗茶。姜云儿挨着他坐下，仍盯着那女子，说：“你不去问问？”梁佑说：“她来青阳，必有所图。图什么，很快会自己露出来。”姜云儿哼了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要我看，先查她路引，再翻她药箱。”梁佑笑了一声：“你比我还像县令。”姜云儿拿手肘撞他一下：“跟你说正经的。”梁佑说：“正经就是，且看着。”

正说着，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大肚子孕妇被两个妇人架着挤了进来，满头是汗，脸白得像纸，人还没走到凉席前就软了下去。周围人齐声惊呼。那灰衣女子起身，动作快而轻，一手托住孕妇后背，一手按在孕妇腹间。她低低吩咐了几句，两个妇人忙把孕妇放平。她解下头上的蓝布巾，叠了叠，垫在孕妇颈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不相干的人都散开。”那声音不高，却叫附近的人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梁佑已经站了起来。姜云儿也跟着起身，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接下来的半炷香，那灰衣女子从头到尾没慌过。她让一个妇人去烧热水，让另一个去找块干净门板。她自己跪在地上，先给孕妇喂了半颗药丸，又用银针扎了三处。孕妇惨白的脸慢慢回了些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灰衣女子便抬头，对梁佑道：“是大人吧。烦请叫几个人，把她抬到干净地方。暂时没大碍了，但今晚要观察。她身子弱，再晚一个时辰，大人就不用来看了。”

梁佑看着她。这女子说话时正用衣襟擦手，动作平常，语调也平常，却偏生有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梁佑点头，叫来赵铁柱和魏三，寻了块门板，把孕妇抬到周德才药铺后头。灰衣女子收拾好药箱，也要跟去。姜云儿往前一步，伸手拦住：“我还没问你名字。”灰衣女子也不恼，说：“我姓苗，名小昭。行医为生，居无定所。这几日会借住在城隍庙后巷，要是查路引，明日去县衙交。”姜云儿冷声道：“那你可知道青阳有青阳的规矩？”苗小昭终于抬眼看她，眼神仍是极淡的，像隔着一层雨看人：“不知道。你可以教。”说完，她绕开姜云儿，往周德才药铺走去。姜云儿没再拦，只扭头看梁佑，眼神又凶又委屈，像在说“你看她”。梁佑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给苗小昭记了一笔。

这日之后，苗小昭的名字在青阳彻底传开了。王半仙的生意黄了大半，连周德才也忍不住每日去药铺后头转悠，问苗小昭要几张方子。苗小昭来者不拒，只一个条件：药方可以抄，但药必须在她眼皮子底下煎。她说有些药多一瓢水、少一撮盐，救人就成了杀人。周德才把这话跟梁佑学了一遍，梁佑没做声，只让赵铁柱去查苗小昭入城时可有登记。赵铁柱回来说，她拿的是临江府的路引，上头写的是“苗小昭，年十九，祖籍西州”。梁佑把路引看了两遍，对赵铁柱说：“去查临江府可有西州苗家的旧档。”赵铁柱应下走了。

苏渺渺也听说了苗小昭。她没去城隍庙，只让石头他娘去讨了副治小儿夜咳的方子，拿回来自己看。看完后，她到书房找梁佑，把方子往桌上一搁，说：“这人的方子，我看得懂七成。另外三成，是宫里的路数。”梁佑抬头：“宫里？”苏渺渺说：“我爹当年在太傅府，常与御医馆的人来往。有一年我高烧不退，御医开的方子和这张极像。这类方子从不外传，便是太傅府，也只誊过其中几味。她能写全，只能说明她或是跟过御医，或是从宫里流出来的。”梁佑把方子拿起来看，上面字迹清秀，和苗小昭的人一样，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冷。他沉吟一阵，说：“那便更有意思了。”苏渺渺说：“你打算怎么办？”梁佑说：“先让她留下。青阳正缺一个真正的大夫。她若只是行医，我敬她三分。她若另有所图，这县里也不怕多一个人露出马脚。”苏渺渺点点头，又轻声道：“可我怕的是，她看的不是我们的水，是看我们的底。”梁佑握住她的手，说：“那便叫她看。青阳的底，是我们一起打的。她一个人，看不穿。”苏渺渺没再说话，只把手翻过来，与他十指扣着。

入夜后下起了小雨。梁佑撑了把伞，去了周德才药铺。孕妇已经转醒，正就着药碗喝米汤。苗小昭坐在廊下捣药，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梁佑收了伞，在台阶上坐下。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在两人之间挂成一道细密的帘。

“我来问你件事。”梁佑说。

“大人问。”

“那个孕妇，你救她的时候，为什么先看我的眼睛？”

苗小昭捣药的手停了。她抬头，隔着雨帘看梁佑，说：“因为我要知道，这个县的县令是会救人，还是会装样子。若你只站在人群里看，我便会收了摊子，天一亮就走。”梁佑说：“那现在呢？”苗小昭说：“现在我不走了。”梁佑问：“为什么？”苗小昭低头继续捣药，声音混在雨声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眼睛里有光。不是官帽上的金，是土里长的。这种光，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梁佑没接话。他望着廊外越来越密的雨，心头的疑团却越压越重。这女子的谈吐太静，身法太稳，医术太高，来历又太巧。她说行医为生，可她握臼的手，分明拿过比银针更利的东西。她留下的借口太干净，反倒像一层薄薄的雪，盖在看不见底的潭上。梁佑起身，撑开伞，临走时对苗小昭说：“你既不走，就留好。青阳能容得下你。”

苗小昭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梁佑便出了门，踩着湿透的石板路往回走。走了很远，他仍觉得身后有双眼睛落在他背心。他忍住了，没有回头。

回到县衙时，苏渺渺和姜云儿还没睡。苏渺渺在灯下改一件旧披风，姜云儿趴在桌上，用炭笔在草纸上画码头图。见梁佑进来，两人都停下手。姜云儿说：“怎么这么晚回来？”苏渺渺说：“你身上湿了，先去换。”梁佑笑了笑，说：“去见了那个苗小昭。”姜云儿撇了撇嘴，说：“我就知道。她跟你说什么了？”梁佑说：“她说青阳有光。也不知是真话还是疯话。”苏渺渺看他一眼，说：“真话假话，不重要。看人看久了，假的也是真。”梁佑把湿外袍脱了，姜云儿接了去，挂到炭盆边烘。三人就这么围着一炉炭火，谁也没再提苗小昭，只各自想着事。窗外雨声沙沙，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细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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