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渺渺说：这个苗医女，也收了吧

苗小昭的医铺开在码头东头，原是间废弃的船具棚，梁佑让魏三带人修了三天，漏雨的地方补了新瓦，地上铺了层粗砂，靠墙摆了两张竹床，门口挂一块木板，上边魏子敬题了“青阳码头医铺”六个字。开张这天没放鞭炮，也没怎么声张，只姜云儿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抱臂看着苗小昭把药箱一样样归置好。她看得很细，苗小昭每动一下，她眼神就跟一下，像要把人看穿。苗小昭也不在意，只顺手把一包刚配好的药放在门口木桌上，对姜云儿说：“坐门口挺好，但别挡光。”

姜云儿哼了声，把椅子往边上挪了半尺。

头一天来看诊的多是船工。这些人常年水上走，风里来雨里去，肩背有旧伤，腿脚有寒疾，平日全凭熬。有人抱着胳膊进来，裹着一条被河水泡硬的汗巾，疼得嘴都歪了。苗小昭给他正了骨，又用调好的药膏敷上，拿板子固定。船工从竹床上坐起来，试着动了动，眼睛一下瞪大了：“怪了，不那么疼了！”外头等着的几个人你推我挤地涌进来。不到晌午，医铺就挤了十几号人。王半仙被梁佑派来打下手，原还端着架子，后来光给人递药包就忙得脚不沾地，山羊胡上全沾了药粉，倒真像个学徒了。

梁佑是傍晚去的。他站在门外看了一阵，见苗小昭给人看病时话极少，但每个字都有用。不和船工说客气话，也不提些虚的。开完方子，她就坐回那口药箱前写录，写了满满一页，再抬头招呼下一个。梁佑等人都散了，才走进去。苗小昭正用白布擦手，见他来了，说：“今天三十七个人。有五个是旧伤拖成了暗疾，要连治半个月。”梁佑说：“能治就好。船队的人以后全交给你。”苗小昭说：“工钱怎么算？”梁佑说：“你开价。”苗小昭说：“我不按人算。治好了，一条船一个月给一吊钱。治不好，分文不取。”梁佑笑了：“你倒会做买卖。”苗小昭说：“医铺不是善堂。船工能挣，我才能挣。你把工钱定死，我只会收着治，不会想尽办法让他们好。现在这个价，是他们逼着我使真本事。”梁佑说：“行。一吊钱一条船。”苗小昭“嗯”了声，把用过的银针一根根收进布袋，收了十二根，又抬头：“你还不走？”

梁佑靠在门框上，说：“有件事想问你。”苗小昭说：“问。”梁佑说：“你来青阳，除了行医，还有别的事吗？”苗小昭把布袋系好，说：“有。找一样东西。”梁佑问：“什么东西？”苗小昭抬起眼，很淡地笑了一下：“现在不能告诉你。等找到了，我会自己说。”梁佑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苗小昭又说：“你带来的那个王半仙，做不了药童。他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过两天让他学秤药吧。”梁佑回头，说：“你倒是不挑。”苗小昭说：“挑也没用，县衙里还有比他更笨的吗？”梁佑笑起来，说：“有。赵铁柱。不过赵铁柱能打。”苗小昭抿了下嘴，没笑，眼里的光却柔和了半分。

夜里回了县衙，梁佑把医铺的事说给苏渺渺听。苏渺渺正给姜云儿补一条磨破的袖子，听完只“嗯”了一声。梁佑觉出她有心事，拉过把椅子坐下：“怎么了？”苏渺渺抬起头，目光像一汪静水：“我昨日去码头，见苗小昭给一个船工接骨。那船工叫得跟杀猪一样，她眉头都不皱一下，手极稳。我在想，若我是个男子，说不定也想把这样能干的女子留在家里。”梁佑心里一突，还没接话，苏渺渺又说：“你看她，治病是好事，开医铺是好事，连王半仙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梁佑，你纳不纳她？”

梁佑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当场。苏渺渺放下针线，慢慢说道：“云儿是我的妹妹，可云儿一个人在码头总太辛苦。若再有个懂医的知冷知热能陪着你，我也就多一双眼睛。苗小昭这人，我看不清。但正因看不清，我才想把她放进梁家。只有进了门，离得近了，才看得清。若她是来打探的，我反而更该让她以为我们上钩了。若她不是，那多一个会救命的人，对你只有好处。”

梁佑沉默下来。他听得出苏渺渺句句是实。这女人做什么都讲算计，连纳妾也是。可正是这份清醒，让她连醋都不敢吃得名正言顺。她把他梁佑的一辈子当一盘大账在算，自己只往里贴本钱，贴力气，贴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私心。梁佑又心疼又生气，上前一步，把她的手抓起来，说：“你别这样。”苏渺渺微微侧过头，不看他，声音低而清楚：“我说的是真的。你若要纳苗小昭，我明日就去办。医铺可以先关，仪式也可以慢慢补，可人得先留住。”梁佑说：“我不同意。”苏渺渺说：“你不同意，那我跟她去说。”梁佑“啪”地拍了下桌子，茶杯跳起来又落回去，洒出半杯水。苏渺渺被这一拍惊得抬眼，看见梁佑眼里有光，像两簇烧着的炭。

“苏渺渺，你是不是觉得，我梁佑离了女人就活不下去？姜云儿那回我听你的，是因为你看得透她，她也愿意。可苗小昭才来几天，你连她底都没摸清，就拿她来填我的后院。你当我是什么？锅吗？什么都往里装？”梁佑压着声音，却字字像钉子。苏渺渺眼波一颤，慢慢把手抽回来，说：“你不是锅。你是我男人。可我不能生。我若不给你纳个好的，等我老了，你在外头风里雨里，回来连个知冷暖的人都没有。”梁佑说：“云儿不是人？你不是人？还是你非要弄齐一桌人才肯踏实？”苏渺渺没说话，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有些潮气。她轻声说：“云儿很好。可云儿会老，会伤。若她哪天出不了河了呢？梁家就只剩你一个人。我是不放心你。我做梦都梦见你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桌上连碗热饭都没有。”

她说到最后，声音终于哑了。梁佑心头像被人用指甲反复掐过，又酸又胀。他走过去，把苏渺渺用力箍进怀里。她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抓着他衣襟，像抓住一根从水面上递来的竹竿。梁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发间的淡香，说：“你别再替我安排这些了。我只要你跟云儿好好的。苗小昭的事，等我摸清她底，以后再议。”苏渺渺闷在他怀里，很久才说了一个字：“好。”梁佑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个不肯认输的孩子。

姜云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门外，把门推开半扇。她看了看屋里抱着的两人，又瞧瞧被拍歪的桌子和洒了半杯的水，没进来，也没走，只抱臂靠在墙上，说：“为了个苗小昭，你们也真能吵。怎么不问我？她是神医还是探子，今晚我就能试出来。”梁佑抬头看她，苏渺渺也从梁佑怀里挣出来，背过脸去擦了擦眼角。姜云儿走进来，把腰间短刃“啪”地往桌上一放，说：“明天我装病。让她给我把脉。她若真是苗疆来的，能摸出我几岁断的骨、几时落的寒。若摸不出，就是假的，我当即把她扔河里。”苏渺渺破涕为笑：“你装不像。”姜云儿说：“我受伤是真的。这条胳膊到现在抬不利索，还不够她摸？”梁佑也笑了，说：“行，明日你去。别真让人给扔河里去。”姜云儿白他一眼：“要扔也是我扔她。”

这一晚，三个人围在书房里，说了许多话。梁佑想起刚来青阳时，这书房冷得能呵出白气。如今炭盆里烧着柴，屋外风刮得紧，屋里却暖得人发困。苏渺渺和姜云儿为“苗小昭到底该不该进梁家”争了半晌，最后姜云儿一拍桌子说：“我是二房，我还没纳呢，轮得到她？”苏渺渺笑得直咳嗽，说：“你不是已经敬过茶了吗？”姜云儿说：“那不算。我还没圆房呢。”梁佑刚喝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姜云儿瞪他：“你笑什么？等我伤好了，有本事再说。”苏渺渺笑得靠在梁佑肩上，脸红红的，像被这屋里的火气蒸的。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梁佑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荒唐又最熨帖的家常话。

第二天，姜云儿当真去了医铺。她往竹床上一坐，伸出右臂，说：“我胳膊疼。”苗小昭看她一眼，没说话，三指搭上她的脉。片刻后，又让她挽起袖子，按了按她的腕骨和肘弯。姜云儿咬着牙，装出一副疼极的样子。苗小昭忽然说：“你装得不像。”姜云儿脸色不变：“你不信？”苗小昭说：“你脉象有力，关节旧伤确实有，但还没到疼成这样的地步。臂上筋结是练功不当，不是病。”姜云儿把胳膊抽回来，似笑非笑：“行，你有点本事。那我问你，我几岁断过骨？”苗小昭盯着她，说：“八岁。左臂，桡骨。可断得整齐，有人替你接过。”姜云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八岁那年从船上摔下来，左臂断了，是父亲姜海山亲自替她接的。这事除了姜家至亲，没人知道。苗小昭能断出来，靠的是真功夫。姜云儿站起来，在苗小昭面前站定，像头一次认真打量这灰衣医女。苗小昭也不躲，就由她看。半晌，姜云儿说：“你以后就住我隔壁。晚上别乱走。”说完转身就走。苗小昭在身后极轻地“嗯”了声。

姜云儿回了县衙，冲梁佑和苏渺渺竖了根手指。意思是，这人我盯了。梁佑松了口气。苏渺渺也笑。几人不再提纳妾的事，只商量着怎么把码头医铺长久开下去。日子便又往前走了。谁也没想到，当天夜里，苗小昭的医铺就出了事。

子时三刻，码头更夫听见里头“咣当”一声，掌灯过去一照，见门板被人撬开半扇，药箱倒在地上，里面的瓷瓶碎了好几个。苗小昭不在。竹床上留着一小片血迹，半干未干。更夫吓得锣都敲破了。梁佑披衣赶到时，姜云儿已经带着人把码头前后封了。她蹲在门槛边，用手指在血上点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抬头对梁佑说：“不是苗小昭的。是男人的血，混着金疮药。有人来抢药，被她拿什么东西撂倒了。”梁佑皱眉：“她人呢？”姜云儿往东面芦苇方向一指：“船还没来得及解开。人往那边去了。追不追？”梁佑说：“追。”姜云儿笑：“就等你这句话。”她一声唿哨，四五个船工抄着家伙从棚后钻出来，跟着她朝芦苇荡摸去。梁佑回头见苏渺渺也披着衣站在巷口，忙说：“你别去。”苏渺渺说：“我就在这等你。”梁佑点点头，把短刃握紧了，也追进了夜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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