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的药箱里，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苗小昭在青阳住下后的第七天，梁佑第一次进了她的药房。

那药房就在周德才药铺后头，原是间堆药的杂物间，周德才腾出来给苗小昭暂住。梁佑去的时候天刚过午，日头从西窗斜斜打进来，照得满屋子草药浮尘像金粉一样飘。苗小昭正背对着门整理药柜，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说了句：“大人若来看昨夜那个孕妇，她去她姐姐家了，不在这儿。”

“我来找你。”梁佑说。

苗小昭这才回头。她今日没裹头巾，一头乌压压的头发只用根粗布条绑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来。那张脸说不上极美，却极耐看，眉骨高，眼窝微陷，鼻梁像刀裁出来似的，带着几分不似中原人的轮廓。她看了梁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摆弄手里的药草，说：“我规矩，白日不喝茶，只喝白水。大人自便。”

梁佑没坐，慢慢踱到那张靠墙的长条桌前。桌上摊着十几味药，有几味他认得，是青阳山里常见的车前、金银花、甘草之类；有几味他连名字都叫不出，只觉得色深味烈。靠墙的地上放着苗小昭的药箱，箱门半开，里头分了好几层，最上头一格摆着一排瓷瓶，颜色不一，瓶身贴着小楷写的签。梁佑弯下腰，正要看，苗小昭忽然说：“大人若对药箱有兴趣，不如直接问我。偷看人东西，有失官体。”

梁佑也不恼，直起身说：“你这药箱里，有我没见过的东西。我想长长见识。”苗小昭放下药草，走到药箱旁，把箱门推开，侧过身，让出半面光线：“大人请。”她站得近，梁佑能闻见她身上一股极淡的苦香，像某味药材被体温慢慢蒸出来。他定定神，俯身去看。

箱子里东西不少。银针、小刀、刮痧板、火罐、几卷白布，还有一排包在油纸里的药膏。最里面一格，放着个极小的铜盒，盒盖上刻着火焰纹路，和梁佑从前在庙里见过的有些像。他伸手要碰，苗小昭忽然伸手拦住，说：“这个不能动。里头是活物。”梁佑手悬在半空：“活物？”苗小昭说：“火蚕。苗疆那边用来拔毒。这东西离了特制的药泥，活不过一个时辰，沾了人的体温就会发疯。所以你不能碰。”她说话时表情极淡，像在说一味极寻常的药引。梁佑却觉得那铜盒里像装着一粒火星，随时会烧起来。

他慢慢退开两步，说：“你这些药，不是游方郎中的家当。”苗小昭把药箱合上，说：“谁规定游方郎中不能有自己的药箱。”梁佑说：“别的游方郎中不知道，但能把火蚕带在身上赶路的，我没见过。”苗小昭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像山涧水：“大人今天来，是查我行医，还是查我来历？”梁佑说：“都查。”苗小昭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薄冰裂了一道纹：“那你慢慢查。”她转身去桌上继续碾药，铜臼“咚咚”响起来，和梁佑第一次在城隍庙前听见的一模一样。梁佑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说：“后天是青阳集市，来的人杂。你若需要帮手，我让赵铁柱来。”苗小昭说：“不用。我习惯了。”梁佑也不再说什么，抬步走了。

出了药铺，姜云儿靠在街角的槐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斜眼看他：“问出什么了？”梁佑摇头：“她嘴严。不过药箱里有个铜盒，装的是火蚕。她说那是苗疆拔毒用的。”姜云儿把草茎一吐：“火蚕？我爹说过，那东西凶得很。能养火蚕的，不是寻常苗医。”梁佑说：“所以她才不简单。”姜云儿跟上来，和他并肩往县衙走，胳膊不时撞他一下：“喂，你该不会真对她起什么心思吧？”梁佑看她一眼，见她脸上似笑非笑，眼里却有几分认真。他忽然想逗她，说：“你怕我看上她？”姜云儿踢开脚边一粒石子，说：“我怕你上当。”梁佑说：“我会不会被那种人骗到，你还不知道？”姜云儿偏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她加快步子往前走，梁佑也不追，只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高一矮两道影子。

夜里，苏渺渺来书房还账册。她见梁佑正对着一页纸出神，走过去一看，上头画着个铜盒，旁边写着“火蚕”二字。苏渺渺说：“你真查她了。”梁佑说：“不查清楚，没法安心。”苏渺渺说：“我今日去了趟周德才那儿，让苗小昭给王刘氏看了腿。她开了三副药，又用针，王刘氏能下地了。这人有真本事，若留在青阳，是件好事。可我想起你说她那药箱，又觉得不踏实。”梁佑把纸折了，说：“她若想害人，不必这么费事。我担心的是，她来青阳，是冲什么来的。宫里的方子、苗疆的虫，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游方郎中该有的。”苏渺渺在他身旁坐下，说：“所以你先别急着动她。我来试她一试。”

梁佑看她：“你打算怎么试？”苏渺渺说：“后天集市，我带绣绣去找她看诊。她若能看出绣绣的旧疾，说出个清楚来，就不是来混的。若她问些不该问的，或拿话套我，那便是眼线。”梁佑说：“绣绣肯去？”苏渺渺说：“那孩子胆小，但我带她，她肯。”梁佑点头，说：“你小心。”苏渺渺说：“一个医女，吃不了我。”她说着，伸手把梁佑书桌上一盏快灭的灯挑亮了，又顺手理了理那摞被风吹乱的公文。她的动作又轻又熟，像在这书房里住了半辈子。梁佑看着她，忽然说：“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再去南坡看花。”苏渺渺抬头，眼里有光，说：“好。你记着。”

后天，集市大集。天刚亮，满街的吆喝声和饼香便从门缝里挤进来。苗小昭的摊子照旧支在城隍庙前，才摆好，就有好几个人围着。苏渺渺带着魏绣绣过去，排了一刻钟，才轮到。魏绣绣怯生生坐下，苗小昭问她哪里不适。苏渺渺替她说：“这丫头每到后半夜就咳，天快亮才好，白日里倒没什么。先前请王半仙看过，说是肺热。吃了药，反反复复。”苗小昭给魏绣绣把了脉，又让她张嘴，最后说：“不是肺热，是寒湿入络，脾虚生痰。夜里躺平，痰湿上逆，就咳。王半仙若当肺热治，越吃越寒，自然断不了根。”苏渺渺面上不露，心里已经对了几分。苗小昭取了几味药，用纸包好，嘱咐了几句，又对魏绣绣说：“三日后若还咳，你来，我换方。”苏渺渺道谢，带着魏绣绣走了。转过街角时，她轻声对魏绣绣说：“你瞧，厉害的人，是不用吵的。”魏绣绣似懂非懂地点头。

当夜，苏渺渺把试探的结果告诉梁佑。梁佑听完，问：“她可问了你什么？”苏渺渺说：“一句多余的都没有。只问病。”梁佑沉吟道：“这样看来，她至少不是来搅局的。”苏渺渺说：“我倒是更愿意她是个清白人。青阳想变好，不能只有会种田和跑船的，还要有会救命的。”梁佑拉住她的手，说：“你心里有数，便好。”两人一道看了会儿窗外，梁佑忽然说：“若我把她留下，给她个正经差事，你愿不愿？”苏渺渺说：“那得看是什么差事。”梁佑说：“在码头开个小医铺，给船工们看伤治病。县里出钱，她出本事。这样，她不算游方，也不算眼线，算我们青阳的医官。”苏渺渺眼睛亮起来，说：“这主意可行。不过，得先问问姜云儿。码头的事，她说了算。”梁佑笑：“你还挺给她面子。”苏渺渺说：“不是我给，是她该有。”

第二天，梁佑在码头找到姜云儿，把事情说了。姜云儿正蹲在岸边检查新装的铁索，听完“腾”地站起来，瞪圆了眼：“让她到我的码头来？”梁佑说：“不是你的码头，是青阳的码头。”姜云儿把手里铁索一摔：“让她来，行。但我要盯着她。她若敢给哪个船工下错药，我连她药箱一起扔河里。”梁佑说：“好，你盯着，我去跟她说。”姜云儿又补一句：“还有，让她住远点。别在码头附近晃。”梁佑说：“这怕是不成。医铺在码头，她总得住近些。”姜云儿哼哼着，扭过头去，半天憋出一句：“那就住我隔壁。有什么动静，我先听见。”梁佑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不放心她，还是不放心我？”姜云儿回手就是一拳，梁佑侧身躲过，反手把她的拳头包住。她用力一挣，没挣开，便使了巧劲，指尖往他腕上一戳。梁佑手一麻，松开了。姜云儿揉着自己手，得意地扬起下巴：“县太爷，想占我便宜，先学会拆我的招再说。”梁佑甩着手，笑说：“行。等我把漕帮的马步练会了，再跟你过招。”姜云儿“嘁”了一声，又去弄她的铁索了，嘴角却止不住地翘着。

梁佑便去药铺找苗小昭，说了县里想在码头设医铺的打算。苗小昭听完，既没欢喜也没推辞，只问：“你信我？”梁佑说：“谈不上信。但青阳需要会看病的。你若有真本事，留下比走强。”苗小昭看了他一会儿，说：“好。我留下。”梁佑又说：“医铺地方不大，只能给你配个药童。王半仙闲得很，就让他给你打下手。”苗小昭似笑非笑：“你让他来给我捣药，不怕他捣错？”梁佑说：“所以他才要学。”苗小昭没再说什么，只转身继续捣她的药。铜臼声一下一下，像在给这桩新差事钉桩。

晚上回了县衙，王半仙正蹲在厨房门口缠着李大嘴讨酒喝，见梁佑回来，忙站起来：“大人，您真让老夫去给那女郎中打下手？”梁佑说：“你不是整天说自己是青阳最懂药的人？正好去学学。”王半仙一张脸皱成苦瓜：“老夫……老夫还要给大家算命呢。”梁佑说：“算完命去捣药，不耽误。”赵铁柱在一旁捂着嘴笑。王半仙狠狠瞪他一眼：“笑什么笑！小心我今晚给你算一卦，说你打一辈子光棍！”赵铁柱连忙摆手：“别别别，王神仙，我给您烧水去！”几人笑闹着散开了。梁佑站在院里，望着那棵已经落光大半叶子的老槐树，心里却想，青阳这么一小片地方，倒把种田的、跑船的、看病的、算命的都凑齐了。往后日子再难，也不是他一个人顶了。正想着，身后有人往他肩上披了件外袍。他回头，苏渺渺正站在灯影里，说：“夜里凉，你怎么老站在风里。”梁佑把她的手拉进掌心里，说：“我在想，咱们这青阳，倒像一口锅，什么都往里下。最后炖出个什么，我也说不好。”苏渺渺轻声说：“炖的是一锅活人的日子。火候到了，自然有香。”她说着，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灯火在她眼睛里落成两粒极小的星，亮得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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