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一个县立医馆，苗小昭功不可没

霜降一过，青阳的天就短了。

码头医铺开了不到半月，病号却从早排到晚。船工们干活肯下死力，落了伤也总爱扛着。自打苗小昭来了，这些人的腰腿旧疾像被一把火从里到外烤了一遍，见风就疼，不治也得来治。医铺里两张竹床天天不得空，王半仙从早捣药捣到黑，掌心起泡也顾不得喊累，因为苗小昭给人扎针时，连他喘气重了都会扫来一眼。

梁佑看在眼里，知道这码头边的小铺子，已经装不下青阳的病症了。

这天傍晚，他把苗小昭请到书房。苏渺渺在旁作陪，姜云儿刚巡河回来，半身水汽，也挤进来听。梁佑没兜圈子，把一张草图铺在桌上。图上画着城隍庙东侧的一处旧库房，原先是存粮的，后来年久失修，一直空着。梁佑用笔圈了圈，说：“我想把这儿改成县立医馆。比码头那间大，分前堂后舍。前堂看诊，后舍住人。天冷了，病患不能总在码头喝风。”

苗小昭低头看那草图，手指顺着梁佑标出的几道线慢慢移。她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具人体的筋络。梁佑又说：“你是行家。该怎么改，用多少人，买什么药，你定。钱从县库出，不够我去筹。”苗小昭抬眼，说：“你信我管这一摊？”梁佑说：“你管得好码头医铺，就管得好县立医馆。”

姜云儿插嘴：“码头那边也还留着。船工有病，不能让他们跑那么远。”苗小昭点头：“留。把跌打和正骨放码头，杂症和妇孺放医馆。两边走药，一条道，不耽误。”苏渺渺听了，把账册翻开，提笔就记，嘴里说：“那医馆的支出得单列。药钱、炭钱、灯油、被褥、人工，一样样来。”梁佑看她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比前堂议事还利索，便笑了。姜云儿横他一眼：“笑什么，出银子的是你。”梁佑说：“我笑，青阳这医馆还没盖，先有了三个当家的。”

接下来的日子，梁佑几乎泡在了工地上。

旧库房年久失修，梁木被虫蛀了大半。老张头带着人拆了两天，又用船队从临江运来的新木补上。魏三的骡车来来回回拉青砖。石头力气大，搬砖搬得满头汗，歇下来时挨着墙根灌凉水，被苗小昭看见了，说：“你刚出了大力，别喝冷的。”石头“咕咚”一口咽下，抹嘴说：“这算什么。”话音刚落，就被他娘揪住耳朵骂：“先生的话你当耳旁风！”石头疼得直跳。苗小昭在一旁，嘴角极轻地弯了弯。

梁佑正从梁柱后转出来，正巧看见她那个笑。像冻了一夜的河面，被第一缕晨光舔开道缝。他走过去，说：“你还没告诉我要买什么药。”苗小昭说：“急什么。等墙干透。潮气不除，药进去要霉。”梁佑说：“那先置办器具。”苗小昭说：“银针我够。要的是几口煮药的大锅、放药的木架，还有给小儿的暖箱。”梁佑一听“暖箱”就来了精神，说：“你会做暖箱？”苗小昭说：“宫里药房有。就是木箱里砌层薄铜，下头温炭，不叫烟漏进去。新生的早产儿放进去，能吊着养。”梁佑说：“那更得做。县里去年冬天冻死了几个刚落地不久的娃。”苗小昭眼神一黯，说：“那就先做四只。不够再补。”梁佑应下，转身就去找曲货郎买铜皮。

五日后，县立医馆挂牌开张。

匾是魏子敬写的，黑底金字，端端正正：“青阳医馆”。开馆那天，天阴着，风里飘着极细的雨星。可城隍庙东头那条街还是挤满了人。周德才带着伙计来帮闲，曲货郎也不去摆摊了，推着车在巷口发姜茶。老张头领人把馆前的石阶扫了又扫。苏渺渺带着几个妇人烧水备炭，连魏绣绣都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几卷干净白布。

梁佑站在馆前，没说太多。他只讲了几句，大意是这馆是青阳百姓自己一砖一瓦修起来的，往后谁有病，不用硬扛，不用求神拜佛，来医馆，能治的治，不能治的想办法。话没讲完，人群里有个大娘就哭了。她男人去年冬里害病，没钱抓药，硬是拖到咽气。如今县里有了医馆，药价只收本钱，她跪下来要给梁佑磕头。梁佑忙让周德才把人扶住，说：“别跪。这馆才开，得靠大家把命交出来。要谢，等病好了谢你自个儿。”周围人全笑了。

苗小昭站在人群后头，听他说完，轻轻“嗯”了声。梁佑看见了她，便朝她招手。苗小昭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梁佑说：“今晚你该去后舍住。以后这里就是你的馆子。”苗小昭没说话，只看了看那扇刚刷过桐油的大门。门很新，木头味还没散尽。她忽然说：“我从前在宫里，最想的就是有间自己的药房。能熬药，能瞧病。现在也有了。”梁佑说：“比宫里大，还没人催你。”苗小昭终于笑了一下，说：“可有人偷懒。”梁佑说：“谁？”苗小昭说：“王半仙。他昨晚跟我说，要我在馆里给他摆张算命桌。”梁佑失笑：“你就应他。没病人时，让他给你解闷。”苗小昭说：“我怕他把病人吓跑。”姜云儿从后头冒出来，说：“就他那张脸，挂门口能辟邪。”梁佑笑得肩膀直抖。

开馆头一日，便看诊一百多人。苗小昭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没怎么喝。苏渺渺让赵铁柱把饭菜送到后舍，又添了炭。姜云儿也在医馆前头转来转去，见有男人不规矩，就上去看两眼。有个外乡人想插队，被她拎着后领拖到最后，惹得众人叫好。梁佑在馆里待了大半日，见一切都顺，便回了县衙。

入夜，他坐在书房里算今日的支用。苏渺渺端了碗热汤进来，说：“我叫小昭过来吃了半碗面。她累得够呛，歇下了。”梁佑说：“今天辛苦你了。”苏渺渺说：“你不如说，这个家里最辛苦的是小昭。”梁佑点头。苏渺渺把汤放到他面前，又说：“梁佑，你今日站在医馆门前说，以后谁有病不用求神拜佛。这句话，比纳一百个妾都值。”梁佑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就随口一说。”苏渺渺说：“你随口一说，有人就记了一辈子。”梁佑知道她说的是那个跪下来的大娘，心里便沉了沉。他没再说话，只把苏渺渺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环住她的腰。苏渺渺轻轻靠着他，说：“累了？”梁佑说：“不累。就是觉得，青阳越来越像个家了。”苏渺渺说：“那你就把家看好。”梁佑“嗯”了一声。

夜深了，梁佑去院子里透气，见苗小昭的后舍还亮着灯。他走过去，没进门，只站在窗下，听里头有碾药声，极轻极匀。他抬手，在窗上轻轻叩了三下。碾药声停了。梁佑说：“早点歇。别逞强。”里头静了一瞬，苗小昭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低低的：“知道了。你也别站在风里。”梁佑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窗内又说：“明早我熬一锅姜糖水，给馆里当值的人。你六更来，能喝上。”梁佑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瘦瘦的，坐在灯前。应道：“我一定到。”说完，步子都轻快起来，像在青石板路上踩出了一地碎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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