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需要一个身份，我需要一个帮手

苗小昭的伤养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没出过小屋。苏渺渺每日两遍换药，周德才隔日把一次脉，王半仙在门口烧了七天的艾。艾草味从门缝里漏出来，整条廊子都是苦香。姜云儿起初不愿进那屋，后来见苏渺渺忙得顾不上吃饭，才端了鸡汤进去，往桌上一放，也不说话，抱着手臂看苗小昭喝。苗小昭喝得慢，姜云儿就站在旁边看。两个都是不肯先开口的人，最后是李大嘴炖的鸡太香，姜云儿自己没忍住，也盛了碗坐在门口吃。苗小昭就在里间，隔着一道门帘，小口小口喝汤。两个人各吃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第八天，苗小昭下地了。

她披了件洗得发灰的薄袄，去码头医铺转了一圈。船工们见了，有的往她手里塞鸡蛋，有的把刚打上来的鱼挂在她门口。王半仙正在铺子里给人敷药，见她来了，手忙脚乱地要起来，被苗小昭一句“手别抖”钉回凳上。梁佑从河堤上下来时，正瞧见苗小昭在给一个船工换药。她蹲在地上，袖口挽到肘弯，伤口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新生的红肉。日头正高，把她半张脸照得透明，连耳后那粒小痣都看得分明。

“你能下地了？”梁佑走过去。

“早就能下。是你们不让。”苗小昭没抬头，把旧纱布叠好，搁进竹篓，又拿新纱去蘸药水。动作行云流水，比说话还利索。梁佑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说：“那今天起，医铺重开。船队月底有一趟长程，你跟着去。船上有个头疼脑热，不能没大夫。”苗小昭抬头：“我还没答应。”梁佑说：“一吊钱一条船，你开的价。”苗小昭低下头，给船工缠纱布，最后打了个极小的结：“那是往医铺。跟船是另外的价。”梁佑笑起来：“你算得比苏渺渺还精。”苗小昭说：“苏姐姐管家，我管命。命比账贵。”

这话飘进梁佑耳朵里，他忽然觉得这女子若真留在青阳，能顶半边天。可他心里还悬着事儿。那夜袭击苗小昭的人还没抓到。姜云儿沿着河岸搜了两天，只找到几个水边的脚印，往北去了。那些人是为苗小昭来的，说明京城那边已经有人知道她还活着。苗小昭在青阳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她要是没个身份，梁佑连护她的由头都不好找。可这身份，要给也得她心甘情愿。

夜里，梁佑去小屋找苗小昭。她正坐在灯下切药，片片均匀，厚薄一致。梁佑拉过凳子坐下，说：“我认真跟你谈一次。纳妾的事，渺渺提过。我没应。今晚来，不是她让我来，是我自己想跟你说。”苗小昭手里的刀没停，说：“你想听我愿不愿意。”梁佑说：“不。我想先告诉你，我为什么可能愿意。”苗小昭手上的动作这才停下，抬眼看梁佑。灯光底下，她眼睛黑得发蓝，像浸在水里的墨。

梁佑说：“我为什么愿意纳你，不是为了你好看，也不是为了给梁家添香火。是因为你有用。青阳现在缺一个真正懂医术的人。你有这本事，但你现在是个外乡人，游方身份，住我码头，替我船队看病。日子久了，别人会问，你凭什么。船工受伤了不敢让你看，因为你没名分。以后官府若来查，说县衙养闲人，我也没话说。所以我才想，给你一个名分。”

苗小昭听完，许久没说话。她用指腹去擦刀柄上沾着的药汁，一下一下，擦得极慢。擦完了，才说：“所以你要我，是当个帮手。”梁佑说：“是。”苗小昭说：“不是当妻子。”梁佑说：“也可以当。但得你愿意。”苗小昭看着他，目光像一杆秤，似乎要把他整个人称一称。梁佑也回看她，不躲不闪。窗外风摇着那棵老槐树，树影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

“我若只想做个医女呢？”苗小昭终于问。

“那也成。名分不作数，你照旧看病。只是以后有人问起，我还得另想个由头留你。”梁佑说完，顿了顿，“但我更愿意你应下。因为我梁佑在青阳，最缺的是能和我一起扛事的人。你医铺一开，船工们叫你苗先生，眼里是敬，不是看热闹。你不一样。你和旁人都不一样。”

苗小昭把药刀放下，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凉得她一颤。她没关，只站着，像在等风把她吹醒。梁佑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个人隔了半尺，影子在墙上并成两条。苗小昭忽然说：“我在宫里时，最怕的是冬天。一到冬天，宫里的炭总不够分。我们药房的人只能靠熬。有一年，老太监死了，我被人赶到西墙角住。夜里冷得睡不着，就把所有的药书堆在身上。那些书有种味道，又苦又香，像极了你县衙的艾草。”

梁佑没插嘴。苗小昭又说：“后来我逃了，一路往南，再没闻过那味道。直到那晚你的人在门口烧艾。我才知道，人不是怕冷，是怕没人给你点把火。”她转过身，和梁佑面对面。月光从她背后泻进来，把她的眼睛照得特别亮。她说：“梁佑，我应。但不是为身份。是为这地方夜里有人烧火。”

梁佑只觉得胸口被什么涨得发疼。他想抱她，又怕唐突，最后只是把窗边挂着的那件旧披风取下来，替她披在肩上。苗小昭低下头，由着他把披风带子系好。那披风是苏渺渺前几日搁在这屋里的，说夜里凉，让苗小昭披着。披风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苗小昭闻见了，没说话，只把领子拢紧了些。

两天后，梁佑把纳妾的事在晚饭时跟姜云儿说了。姜云儿正夹鱼，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看梁佑，又看看苏渺渺，把鱼往碗里一放：“你们商量好了？”苏渺渺说：“我点了头。”姜云儿又看梁佑：“你真想好了？不是姐姐逼你？”梁佑说：“不是。是我自己跟她谈的。”姜云儿把碗一推，身子往后一靠，半晌才说：“那行。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她进了梁家，也归我盯。要是哪天她用药把你们全放倒了，我第一个不饶她。”苏渺渺笑出声：“你当她舍得？她连煎药的火候都要亲自看。”姜云儿哼道：“那最好。”

纳妾那日，青阳没怎么大办。王半仙翻老黄历挑了个“宜纳吉”的日子，在县衙后堂摆了一桌。周德才送来一坛药酒，石头他娘蒸了屉糯米饭，老张头领人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苗小昭没穿红，只换了身月白衣裳，外面罩了件淡青对襟。苏渺渺亲自给她梳头，梳着梳着，苗小昭忽然说：“姐姐，我不叫你姐姐行吗？”苏渺渺笑：“那你叫我什么？”苗小昭说：“叫渺渺姐。我从小没有姐妹，叫不惯。”苏渺渺说：“随你。”她手极轻，把苗小昭一头乌发挽成个齐整的髻，又插上一根素银簪。

敬茶时，苗小昭没跪。她只把茶端到梁佑面前，说：“我以医者入梁家。大人若病，我医；大人若伤，我治；大人若死，我查明死因。”梁佑接茶的手顿了顿，然后一口饮尽。姜云儿在旁边“喂”了一声，说：“大喜日子说死，真不吉利。”苗小昭看她一眼：“我是大夫，不忌讳。”姜云儿还要说，被苏渺渺在桌下踩了一脚，只得闭了嘴。梁佑却笑了，说：“你这话，比什么誓词都管用。”

夜里席散，梁佑站在院中，看苗小昭把药箱搬进西厢房隔壁那间小屋。苏渺渺端了杯热茶给他，说：“你笑什么？”梁佑说：“我笑，旁人纳妾，纳的是红袖添香。我纳妾，纳的是刀枪和药箱。”苏渺渺说：“刀枪保命，药箱救命。你梁佑的命，比红袖值钱。”梁佑转头看她，见她眼里一点妒意也没有，只有清明的光。他伸手揽过她，说：“辛苦你了。”苏渺渺靠在他肩头，说：“我不辛苦。辛苦的是你。以后有人问你，梁家到底几个女主子，你怎么答？”梁佑说：“这个家没有女主子。只有一起把日子过下去的人。”苏渺渺笑得眼睛弯了，轻轻“嗯”了声。

姜云儿不知从哪冒出来，往梁佑背上拍了一掌：“别酸了。明天还巡不巡河？”梁佑说：“巡。你也去。”姜云儿说：“苗小昭呢？”梁佑说：“她守家。”姜云儿满意了，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梁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你欠我一条鱼”。梁佑冲她喊：“明天摸到，大的给你。”姜云儿这才笑了，蹦跳着回了房。

夜色正好，月牙挂在槐树梢上，像谁刚剪下来的一弯新韭。王半仙又蹲在墙根底下写老黄历。写完，他把本子往怀里一塞，心满意足地回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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