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纳苗小昭？这次我想先和她聊聊

芦苇荡里雾浓得化不开。

姜云儿走在最前头，脚步放得极轻。她手里提着盏蒙了蓝布的灯，光只透出巴掌大一团，把脚下的水草照成暗绿色。梁佑跟在她身后，几个船工散在左右，谁也不敢大声喘气。更夫发现的那条旧船就搁在浅滩上，船身半倾，船底糊着一层新泥。梁佑走近了，才看见船沿上那道印子，是用手硬抓出来的，五指印很深，像要把木头抠穿。

姜云儿伸手在印子上比了比，扭头冲梁佑做了个口型：“女人的手。”梁佑点头。两人绕过船头，又往前走了一段。芦苇越来越高，风一吹，整片荡子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有几百个人同时磨牙。梁佑忽然停了，姜云儿也跟着停。她侧耳听了一阵，把灯递给梁佑，弯腰从靴筒里拔出匕首，猫一样朝右前方摸了过去。

那儿倒着一片折断的芦苇，像被什么重物压过。姜云儿用刀拨开草秆，手忽然一僵。梁佑上前两步，借灯一看。苗小昭靠在一垛芦根上，人半坐着，头发散下来，满头满脸都是泥。她右肩斜斜地垂着，袖子上撕了一条口子，血已经从里面渗到外头，和泥浆混成黑乎乎的一团。腿上也有伤，脚边撂着半截染血的竹片，像是从一杆竹枪上削下来的。

“苗小昭！”梁佑蹲下去，手先探向她鼻息。鼻息很轻，但还稳。姜云儿在她另一侧蹲下，用刀尖挑开她肩头的破布，只看了一眼就说：“刀伤，斜着划的，没中要害。但这刀上有倒刺。”苗小昭像被这话惊醒了，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她看见梁佑，又看见姜云儿，眼里那层薄霜似的神情又浮上来，嘴唇动了动，说：“别碰我的药箱。”

姜云儿“嗤”了一声：“都这样了，还惦记药箱。”苗小昭没理她，只望着梁佑，说：“码头不能乱。有几个船工受了伤，你让他们把药用上。我的药箱在床底下，用油布包着。”她说到这儿，又闭上了眼，像再多说一句便要散了。

梁佑没再耽搁，让两个船工把人抬起，又命人把芦苇荡外那条小艇拖过来，顺河把人送回县衙。姜云儿不肯先走，又去附近搜了一遍。她回来时，手里多了半截断刀和一只湿透的软靴。她把东西往梁佑跟前一递：“抢药的那些人，不是漕帮的。鞋底是羊皮软底，刀是细背薄刃，像从北边来的。至少三个人，一个被苗小昭扎伤了。”梁佑把断刀翻过来，刀身上没有铭文，但刃口磨得极好，是杀人的家伙。他沉声说：“先回去。苗小昭不能死。她知道这些人的路数。”

回到县衙，苏渺渺已把西厢房旁的一间小屋收拾出来，又让王半仙烧了热水，自己亲自动手给苗小昭清洗伤口。周德才也来了，提着半箱金疮药，和苗小昭的药箱摆在一起，一个治外伤，一个管内调。王半仙蹲在门口烧艾，火时明时暗，照得他一张脸像在跳大神。姜云儿靠在廊柱上，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窗。

梁佑换了衣裳，在书房里等。他面前摊着姜云儿带回来的断刀和软靴，灯花“剥剥”地响。过了一阵，苏渺渺推门进来，用帕子擦手，说：“醒了。王半仙说没大碍。她肩头那道口子，伤口外翻，刀上确实有倒刺，幸而未伤着筋。我给她上了药，又让她喝了半碗米汤。她不肯睡，说有话要同你说。”梁佑“嗯”了声，起身往外走。苏渺渺却叫住他：“梁佑，先别问她来路。她伤得重，一动气，伤口会裂。”梁佑说：“知道。”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也累了，先回屋。”苏渺渺没说话，只在灯下看着他，眼神很静。梁佑朝她点了点头，才去了苗小昭那间小屋。

苗小昭半靠在床上，肩上包了厚厚一层，脸上没多少血色，眼睛却亮。她见梁佑进来，也没什么多余表情，只从被角里伸出左手，往床边的小凳上点了点，示意他坐。梁佑坐下，离她不远不近。油灯就搁在床头，把她半边脸照得暖黄，另半边沉在阴里。

“什么人伤的？”梁佑问。

“几个北边来的，替人买命。”苗小昭说，声音低而平，像在说一味极普通的药，“他们找的是我。前几日就到了青阳，一直没动手，是因为码头人多。今晚医铺只有我，他们想把我掳了去。掳不成，就要我的一双眼睛。”梁佑眉头一皱：“要你眼睛做什么？”苗小昭垂着眼，说：“因为我这双眼睛，见过他们主子的脸。”梁佑心头微震。他望着苗小昭，想从她脸上寻出些恐惧或慌张来。可她的脸像浸在冷水里的玉，平静得有些过分。

“你认识他们主子。”梁佑说。

“见过。在京城。”苗小昭抬起眼，“那人姓孙，单名一个怀字。刑部的人，管着天牢。旁的，我不能说。”梁佑浑身一凛。孙怀，孙怀仁。只差一字。这女子不仅知道孙怀仁，还进过京城。他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苗小昭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说：“梁大人，你别急着问我来历。我若肯说，今晚就全告诉你了。可那对现在的青阳没有半点好处。我只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会害你？”梁佑说：“不信。”苗小昭说：“为什么？”梁佑说：“你若要害我，这一个月里，有几十次机会。你给船工治病，手是稳的。你教王半仙认药，虽不耐烦，却没藏私。你今晚被人追到芦苇荡，伤成这样，也没往县衙跑，而是把人往反方向引。你不是来害人的。”

苗小昭听罢，久久没说话。她慢慢把脸转向墙那面，像在把什么东西往回咽。梁佑也不催。过了许久，苗小昭才又开口，声音极轻：“我娘是苗疆人，会医，也会用毒。我爹是谁，我不清楚。我从小被养在宫里药房，给一个老太监做药童。后来老太监死了，有人要把我送去给孙怀仁做药人。我逃了，逃到西州，又逃到临江。青阳是我娘的故乡，也是我给自己找的最后一块地方。”她转回脸来，眼里有水光，却不肯落下来，“梁佑，你不该留我。我走到哪儿，哪儿就跟着刀。”

梁佑听了，心里像被块热炭烫了一下。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干。他伸出手，极慢地替她将滑到前头的一缕头发拨到肩后。她没躲。梁佑便说：“那你就留在青阳。我这个人，最不怕跟着刀。”苗小昭眼里的水光终于滚下来，从颧骨上滑过，落在灰青的被面上，洇成一小团深色。她哑着嗓子说：“你不怕，可我怕连累你。”梁佑说：“连累不连累，不是你说了算。现在满码头的人都等你回去。王半仙还指着你教他认药，你要真被掳走了，他得把甘草当黄连嚼了。”苗小昭被他说得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带着泪，像碎在雨里的花。

梁佑回房时，已经过了四更。苏渺渺还没睡，坐在灯下，披着件半旧夹袄。她见梁佑进来，起身去给他倒水。梁佑拉住她，说：“问清了。”苏渺渺说：“她肯说？”梁佑说：“说了一些。”苏渺渺点头，没再问。梁佑看着她，说：“渺渺，纳妾的事，我想先和她谈谈。不是现在，等她伤好。不是听了你的，是我自己想知道，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苏渺渺没说话，只把水递到他手里。梁佑接过来喝了。苏渺渺忽然说：“你能自己去跟她谈，我很高兴。”梁佑抬头。苏渺渺笑了笑，说：“你没把她当成一个摆设。”梁佑说：“我从来不会。”苏渺渺说：“云儿也是。你肯给她时间，她便把命给你。苗小昭……你再多给她一点，她说不定会把真心也给你。”梁佑低低嗯了声，把人拉过来，轻轻圈在怀里。苏渺渺靠着他，不再说话，只听着更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像在给这一夜慢慢收尾。

窗外天光微亮，青阳县还笼在薄雾里。梁佑一夜没怎么合眼，心里却比前些日子踏实。他知道，苗小昭这道门，他没有硬推开，是里面的人自己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但真要让她走进这梁家，他还得多看几眼。不是看她医术多高，也不是看她长得多好，而是看她把命搁在青阳时，是不是也能把心一并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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