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钦差来了，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货品

钦差到青阳那天，天阴得像口扣过来的铁锅。

梁佑在县衙里接到城门口的传报时，钦差的车马已经过了东街。来的是个女官，姓沈，单名一个“璧”字。人未下马，先有四个甲士开道，刀鞘碰着马镫，叮叮当当地响，把满街的炊烟都搅得躲进了瓦缝里。梁佑整了整衣冠，带着赵铁柱出迎。那沈璧一身石青色宫装，外披玄狐领斗篷，头戴乌纱折上巾，一张脸生得极白，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在称斤两。她看见梁佑，也不下马，只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说：“梁大人，青阳这地方，本官以为穷山恶水，怎么一路走来，倒像进了个不大不小的销金窝？”

梁佑笑：“沈大人玩笑了。青阳穷，只是百姓肯干。多修了几条路，多开了一个市。离销金窝还差得远。”

沈璧“哦”了一声，这才翻身下马。她下马的动作极轻，像一片叶子从鞍上落下来。随行的四个甲士退到两边。沈璧将斗篷解开，甩给身后的随从，又对梁佑说：“本官这趟来，不催赋税，也不查刑案。就奉了上头的令，来青阳看看。看看你这县令，到底把青阳弄成了什么样。梁大人不介意带路吧。”

梁佑赔着笑，心里早把警惕提到了头顶。这女人说话间眼珠子已经转过了半个集市，哪里是人来看样子的，分明是猫来闻腥的。他面上不显，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便沿主街往县衙走。沈璧走路极快，裙摆下露出一双羊皮小靴，踩在青石板上声息极轻。她先看集市，再看码头，又绕到医馆，最后停在县衙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忽然说：“这树有些年头了。”

梁佑说：“比青阳县的年岁还大。”

沈璧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又收回手，从袖中掏出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她没看梁佑，只对着那扇县衙大门说：“树老根深，人也一样。梁大人来青阳不过半年，能把民心扎得这样深，沈某很想知道，凭的是哪一样。”梁佑说：“凭的是不让百姓吃亏。”沈璧偏过头，眼风扫过来，跟刀子似的：“就凭这？”梁佑说：“就凭这。”沈璧笑了笑，那笑没有声音，只嘴角往上提了提，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太可信的事。

进了县衙，苏渺渺端茶出来。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鸦青小袄，脸上素着，不施脂粉。沈璧接过茶，先看茶色，再嗅茶香，最后才浅浅抿了一口。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苏渺渺。苏渺渺也不躲，只退到梁佑身侧站定。沈璧放下茶碗，说：“早听说梁夫人出身不简单，今日一见，倒真不像这穷县里能养出来的人物。”苏渺渺说：“穷县不穷志。茶粗了些，沈大人见谅。”沈璧说：“茶是平常，人却不平常。”说着，她又看向梁佑，“梁大人，你这一妻二妾，青阳上下都成美谈。若朝廷要你入京述职，你是去，还是不去？”

梁佑早料到她不会绕远。他端起茶碗，不慌不忙：“朝廷要我入京，我自然去。可青阳刚有好转，诸事未稳。等雪化路通，我安顿好县里，自会动身。”沈璧说：“好一个安顿好县里。我若说，上头的耐心有限呢？”梁佑说：“那沈大人便回去替我回一句。梁佑不是不奉诏，是青阳还没到能撒手的时候。若上头的眼里，一个刚活过来的县，比一个县令的去向更重，那自然等得。若等不得，也无妨。我辞官也可。”沈璧闻言，倒是愣了一下。她盯着梁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像在品一匹马的牙口，又像在估一件货器的成色。梁佑心里冷笑，这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官看，而是把他当成了一件要称量之后好出价的东西。

沈璧忽然站起身，走到梁佑面前，与他不过半臂距离。梁佑闻见她身上有股极淡的梅香，冷而清。她说：“梁大人，你这一身官服，洗得再干净，也只是件从七品的旧袍子。可你腰杆挺得这样直，倒叫我想起一位故人。”梁佑说：“天下直腰的人多的是。”沈璧说：“不多。能直得让人想折的，更少。”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只梁佑一人听得见。梁佑只觉得后颈一凉，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她指尖牵出来，正缓缓缠上自己。他退了半步，做出整理袖口的动作，也把那股逼人的压迫化开。沈璧也不紧逼，只是笑了笑，重新坐下。

午后，梁佑带沈璧去南坡。沈璧看见满坡的红薯窖，又看看那些蹲在窖边翻捡薯块的老农，竟没多说什么，只让随从取了块泥在手里捏了捏。她说：“这土，肥得能攥出油来。梁大人，你确有本事。”梁佑说：“土是本来的土。人也是原来的人。只是把路挖通了，把人心齐了。”沈璧把泥丢回地里，拍了拍手，说：“那本官就在这青阳住一晚，看看你说的‘人心’，到底怎么个齐法。”梁佑说：“沈大人肯住，是青阳的福气。”沈璧嗤笑：“梁大人这张嘴，倒像抹了蜜。难怪房里装得下三个。”梁佑没接这话，只转头对赵铁柱说：“去把馆驿收拾出来。再去集市让曲货郎留两尾鲜鱼，沈大人远道而来，得吃顿好的。”赵铁柱应了，一溜小跑去了。

夜里，梁佑在书房看邸报。苏渺渺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了。梁佑抬头，见她脸色发白，像在风里站了太久。他问：“怎么了？”苏渺渺说：“这个沈璧，是天权会的人。”梁佑放下邸报：“你确定？”苏渺渺说：“我以前在太傅府见过她。她那时不叫沈璧，叫沈璧君。是司礼监派去太傅府学账的一个小女官。我父亲被害的前一夜，她来府里送过一盒点心。那盒点心，我父亲没吃，赏给了门房。第二日，门房暴毙。”梁佑的瞳孔缩了一下。苏渺渺又说：“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认我。只是当着你的面，她装不识。梁佑，这女人留不得。”梁佑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他知道苏渺渺不会看错。沈璧白天看苏渺渺时，那神情里的确有一瞬极深的惊愕，像在暗处看见了一只早以为死掉的旧蝴蝶。梁佑走到苏渺渺面前，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得像从井里刚捞出来。他说：“她既来青阳，就不会只住一晚。今晚你回房睡，我让赵铁柱和姜云儿轮流盯着馆驿。她若真有动作，这里就是天权会向朝廷递刀的地方。”苏渺渺摇头：“我怕的是她已经带了刀来。”梁佑说：“那便更该看她怎么出鞘。”苏渺渺没再说话，只把脸埋进梁佑怀里。两人在灯下抱了一会儿，梁佑便吹了灯，送她回房。

那夜，姜云儿带着人隐在馆驿对面的旧棚后，守到三更。她看见沈璧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丑时末。其间有个人影在窗纸上晃了几晃，像在换衣裳。姜云儿正想凑近些，忽听馆驿后门“吱呀”一声，出来个披黑斗篷的人，朝西边巷口去了。姜云儿轻喝一声“走”，几个船工猫着腰跟了过去。梁佑得了消息，也赶了过去。月光下，那黑斗篷的人影拐进一条死巷，便不见了。姜云儿在巷子里转了两圈，只在墙根下找到半截被踩灭的炭条。她捡起来，放到鼻下闻了闻，说：“有股腥味。像生肉。”梁佑把炭条接过来，就着月光看，发现上头沾着暗色的粘液，闻着像动物内脏的血。他忽然想起苗小昭说过，司礼监的人爱养一种叫“血线”的虫，用来传信。这半截炭条，怕就是那东西的食饵。梁佑没再追，只对姜云儿说：“明早让人把附近的下水道口子全掀开。若有活物，小心别碰。”姜云儿应下。两人往回走时，谁也没有说话。夜风从河上灌进来，裹着一股湿漉漉的腥气，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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