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钦差走后，苏渺渺开始失眠

沈璧走后的第一个夜晚，苏渺渺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发酸。梁佑的呼吸就在枕边，沉而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水声。她侧过头去看他。他睡得并不太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跟谁较劲。苏渺渺想伸手替他抚平，手指刚抬起，又收了回来。她怕惊醒他，更怕惊醒了自己那颗已经慌了神的心。

白天的事，她装得很好。沈璧站在县衙门口时，苏渺渺端着茶，手没抖，脸上也没露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声“沈大人”，她叫得有多难。沈璧不认得她了吗？不可能。当年在太傅府，沈璧君跟着司礼监的人来学账，前后住了小半月。她给太傅送过点心，也给苏渺渺递过一方绣了梅的帕子。那张脸，冷而薄，像一柄包在绸子里的刀。今日在青阳再看见，苏渺渺只觉后颈发冷，像被人按进了三年前的雪里。

那之后，她一直出神。沈璧走时，梁佑去送。苏渺渺站在院子里，看那顶青呢小轿拐出街口，才转身回房。回房后她就开始收拾。账册、旧衣裳、几两散碎银子、一封从没拆开的信。她收得极慢，像在给什么东西做最后的点算。魏绣绣来敲门，问今晚吃什么。苏渺渺抬起头，笑着说：“你让李大嘴炖锅豆腐汤。天冷了，喝口热的。”魏绣绣高高兴兴去了。苏渺渺又低下头，把一页写了半截的信纸抽出来，展开，又折上。折了三次，终是塞进了妆匣最底层。

那封信，是一个字一个字在夜里熬出来的。她白天不写，怕梁佑撞见。只有等他去了南坡，等姜云儿去了码头，等苗小昭去了医馆，苏渺渺才把窗关上，把灯挑小，一个人伏在案边，逐字逐句地推敲。写给孟家娘子的，不是家书，是求援。又不能写得太明，防着中途被人拆了。她写了四遍。第一遍太直，第二遍太虚，第三遍太急，第四遍才定下。只有两句。一句问玉兰，一句报平安。像孩子玩游戏，把真正要紧的话裹进最寻常的寒暄里。苏渺渺知道，孟家娘子一定能看懂。玉兰是当年她母亲在孟家后院落过水的那株，也是苏孟两家女眷间的暗语。玉兰“安好”，人便没事。玉兰“有恙”，天便要塌。

沈璧来的那天，苏渺渺其实已经猜到，京城的线被人盯上了。沈璧看着梁佑时，像在给一头牲口估肉。可沈璧看苏渺渺时，不是估，是认。那眼神只一瞬，短得旁人根本察觉不到。苏渺渺却觉得，像被人从领口伸进手去，摸到了她藏在心口的那点旧账。她必须赶在沈璧回京之前，把信送出去。还要让梁佑跟这事分得开。他不能知道。他若知道，就一定会拦；他若拦，青阳和京城之间，就真断了一条生路。

梁佑开始觉出不对。头两天还好，苏渺渺只是话少。梁佑想她是被沈璧闹得心里不舒坦，也没追问。到了第三夜，他半夜醒来，一摸身边，空的。他披了衣服出去，见苏渺渺坐在廊下，身上只有件单衣，脚边搁着那盆秋海棠。梁佑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脱了，裹住她的肩。苏渺渺像被惊着了，身子一跳，回头见是他，才慢慢松下来。梁佑说：“大半夜的，坐这儿吹风？”苏渺渺说：“睡不着。屋里闷。”梁佑在她旁边坐下，说：“那我陪你。”苏渺渺没吭声，只把脸埋进他肩窝。梁佑闻到她发间有极淡的墨味，和从前的皂角香不一样。他没说破，只把她的手拉过来，握着。她的手冰得厉害，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梁佑说：“你这两天，像有心事。”苏渺渺“嗯”了一声，说：“女人家，总有心事。”梁佑说：“你不一样。”苏渺渺笑了一下，那笑极轻，像夜里落在地上的一片槐树叶。她说：“我哪里不一样。我也会怕。”

这是她头一回说怕。梁佑心里发紧，把人搂过来，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说：“怕什么？我在。”苏渺渺没接话，只把脸更往他胸口埋了埋。梁佑身上暖，暖得她几乎要落泪。可她到底忍住了。只是那夜之后，梁佑睡得也浅了。他总是半夜醒一回，醒来就看看身边。苏渺渺有时在，有时不在。不在时，他也不再出去找，只听着院里的风，等那扇门轻轻开一条缝，她的影子从月光里滑进来，又躺回他身侧。他装作熟睡，连呼吸都放得又长又匀。她每次回来，总要在床边坐一小会儿。有时她会伸手摸他的鬓角，动作很轻，像在记住一样。梁佑闭着眼，心却一下一下地跳。他知道，苏渺渺在做决定。那个决定，和他有关，和京城有关，和这个家所有人有关。可他不催。他应过她，要等。

第四天，苏渺渺去了西街。她没让赵铁柱跟着。只挎着个竹篮，像去买菜。回来时，篮里多了半把韭菜，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酱菜。梁佑在书房看河工图，从窗缝里望见她进了厨房，又出来，在井边洗了手，然后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天。那时天很阴，云层压得低。苏渺渺站了很久，像要把天色看穿。梁佑终于起身，走到她身后，说：“要下雨了。你衣裳薄。”苏渺渺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我不冷。”梁佑说：“你总说不冷。”苏渺渺说：“冷惯了。”梁佑就再没说什么，只把她的手从袖口里拉出来，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苏渺渺也不躲，就由他暖。她的眼睛里有梁佑，也有青阳灰扑扑的天。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张旧画。

第五天夜里，苏渺渺等梁佑睡熟后，又点了一回灯。她把那包酱菜从厨房取了来，在灯下拆开。酱菜是普通的腌黄瓜，切得细，闻着酸里带甜。她取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咸。和当年太傅府里老家人腌的一个味。她又把信纸取出来，裁成极窄的一条，卷成细细的卷，用蜡封了头，再把这蜡卷塞进一根酱黄瓜的瓤里。酱黄瓜油亮，看不出破绽。她做得极细，像在绣一朵看不见的花。做完后，她把酱菜重新裹好，放进竹篮。篮子盖上层蓝布，搁在门后。明早，这篮子会由酱菜铺的周娘子带走，和别的菜坛子一块儿，送出青阳。

做完这些，苏渺渺才觉得冷。她回到床上，梁佑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上她的腰。她没动，只由他搭着。他的掌心很热，贴着她冰凉的里衣，像一块不灭的炭。苏渺渺闭上眼。她睡不着。可这一回，她心里却静了。信已经藏好。路已经铺下。接下来，只剩等了。等那坛酱菜走出青阳地界，等京城的回音慢慢往回传。或者，等沈璧再回头。她得在沈璧回头之前，让自己变成那株“迎霜愈直”的树。哪怕根被人刨了，也得站在梁佑前面，替他再挡一刀。

第六天清早，梁佑被一阵极轻的响动弄醒。他睁开眼，见苏渺渺已经穿戴整齐，正把一叠衣裳放进个旧包袱。她背对着他，动作又轻又急，像怕被谁看见。梁佑躺在床上，没有出声。他看着她把包袱卷了，又塞回柜里。然后她转过了身。梁佑连忙合上眼。苏渺渺走到床边，站了片刻，忽然俯下身，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个吻比风还轻。梁佑不敢动，只觉眼窝发烫。等苏渺渺出了门，他才慢慢睁开眼。天还没亮透。她的脚步声已到了院外。梁佑坐起来，望着空空的屋，心里明白，她已经在倒计时了。而他，还是那句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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