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渺渺的信寄出去了，收件人是京城

苏渺渺是趁梁佑去码头时把信寄出去的。

她没托曲货郎，也没走县衙的官驿。她去了西街一家卖酱菜的铺子，把信交给一个脸上有麻子的中年妇人。那妇人称她“小姐”，接过信后，仔仔细细裹进油纸，又塞进一坛封好的酱菜里。然后她从后门出去，把坛子交给个拉泔水的老头。老头推着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梁佑知道这事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魏子敬从集市回来，脸色不太对。他这几日借着算账，和城里几个外乡商人套了不少话。其中有个从京城来的皮货商，跟魏子敬说：“你们青阳最近很热闹啊，连京里的信都往这儿走。”魏子敬不动声色问：“什么信？”那皮货商说：“今天上午有人托我捎坛酱菜去京城，神神秘秘的。我一看那封坛的泥印，是半片玉兰花。这是前太傅府的东西。太傅府没倒时，他们往京城送节礼，坛口就压这印。”

梁佑听了，没说话。他坐回书房，把手里卷了一半的河工图放下。魏子敬又说：“大人，那酱菜坛子今天走的，算脚程，七天后可到京城。收件的人，不是太傅府旧仆。皮货商说，封条上写的是‘京西柳树胡同，一个姓孟的娘子收’。”

梁佑眉头动了一下。魏子敬压低声音：“孟大人府上，后院那位，就叫孟柳氏。苏小姐这信，是送到孟大人内宅去的。”梁佑点了点头。苏渺渺这是在铺后路。她什么也没说，却已经把最要紧的一步先走了。

晚上，梁佑回到房里。苏渺渺正给姜云儿改一件冬天穿的皮袄，见他进来，手也没停。梁佑坐到她身边，也不问，只倒了杯茶慢慢喝。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也是她提前晾好的。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姜云儿从外头回来，带了一身寒气，先去火盆边烤手，又瞅瞅梁佑和苏渺渺，觉出气氛不对，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静了。苏渺渺放下针线，说：“你知道了。”

梁佑说：“知道一点。信送到京城，给孟家娘子。你不说，是怕我拦你。”

苏渺渺说：“我是怕你分心。朝廷召你入京，沈璧还在青阳没走。这信要是被天权会截了，咱们连孟大人这条路都断了。我想了想，还是得写。不管路上出不出事，总得让京里有人知道，青阳梁佑不是一个人。太傅府没绝。还有人，在记着旧情。”

梁佑看着苏渺渺。她说话时一直低着头，声音很轻，像在数针脚。他忽然伸手，把她一根乱了的发丝拨到耳后。她的发丝很软，带着点炭火烤过的暖香。苏渺渺抬头，眼睛清亮，没有躲。

“信里写了什么？”梁佑问。

苏渺渺说：“没写你的名字。只写了一句：青阳有嘉木，迎霜愈直。孟家姐姐若还记得后院的玉兰树，请开坛尝一尝这酱菜。”

梁佑听了，差点笑出来。苏渺渺这是写信，也是打哑谜。酱菜不过是个引子，真正要递的，是那半片玉兰花印。孟家娘子只要看到那印，就知道太傅府还有人活着，而且人在青阳。至于“嘉木迎霜”这四个字，说的是梁佑。“迎霜愈直”，是她对他的判词。梁佑叹气：“你这弯子绕得比青阳河还远。”苏渺渺说：“官家的信，都是明着走。暗信，才绕弯。绕得越远，越安全。”

梁佑沉默了一会儿，说：“魏先生说，天权会也可能盯上这条线。你就不怕他们把酱菜坛子也查了？”苏渺渺说：“所以我用酱菜铺子的人。那家铺子是以前我娘家的老家人开的。天权会不认得他们。皮货商是魏先生自己找的，也不是常客。这一路，只转了三道手。再多，就真会出事了。”梁佑点了下头。苏渺渺做事，素来算得到。这次是连他一起瞒了，但没瞒到底，到底让他知道了。

“以后还瞒我吗？”梁佑问。苏渺渺没答，只把皮袄拿起来，在他身上比了比。袖子刚好，肩也合适。她低了低头，说：“不瞒了。但有些事，我得先做，再告诉你。”梁佑握住她的手，说：“你做什么，我不拦。可你得让我知道，你去了哪，什么时候回。”苏渺渺“嗯”了声，抬起眼来看他。四目相对，许多话都省了。梁佑伸手把苏渺渺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苏渺渺没有动，只轻轻闭上了眼。窗外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盐。姜云儿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见这光景，又缩回去，冲身后的苗小昭挤了挤眼。苗小昭推开她，径自去了厨房。

信寄出去后，青阳的日子没停。沈璧又待了两日，仍没有走的意思。她白天常在集市上走动，有时在码头看船工卸货，有时在医馆同苗小昭说几句，像要把青阳摸个透。梁佑也不催她，只让姜云儿远远跟着。到了第三天，沈璧忽然提出，要去梁佑府上吃饭。梁佑说：“沈大人不嫌寒舍粗简，我自然扫榻以待。”沈璧笑：“梁大人连扫榻的话都说出来了，不知这顿饭，是要收买我，还是要送走我。”梁佑说：“一顿饭罢了。青阳再穷，也请得起沈大人一碗热汤。”沈璧不再多说，只定下当晚。

那顿饭吃得不咸不淡。苏渺渺亲自下的厨，做了几个精致小菜，又把周德才送的药酒温了一壶。苗小昭没上桌，姜云儿坐在下首，擦着刀，像随时准备把刀插进桌缝里。沈璧见了，也不怕，还夸姜云儿生得英气。姜云儿说：“沈大人过奖。我这刀，只认理，不认人。”沈璧抿了口酒，说：“真巧。我这人，也只认印，不认人。”两人隔桌对了一眼，火花在烛火里跳了跳。梁佑夹起一筷子菜，说：“都吃菜。酒凉了，就不好喝了。”沈璧“咯咯”一笑，倒真收了话头。

饭毕，沈璧起身告辞。她走到院中，忽然停住，对梁佑说：“梁大人，昨儿有坛酱菜出了青阳，往京城去了。你说，那坛酱菜，够不够京里那些大人物分的？”梁佑心里一沉，面上却笑：“沈大人说笑了。青阳的酱菜，不过给外乡人解个馋。”沈璧盯着他，慢慢收敛了笑容。她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梁佑的耳朵说：“梁佑，你家那棵树，到了京城，会被人连根拔起来的。”说完，她退后两步，披上斗篷，带人去了。

梁佑站在院中，等她的背影没进夜色，才缓缓吐出口气。他回头，苏渺渺和姜云儿都站在门口。苗小昭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白瓷瓶，说：“她刚才袖子里有东西。我没看清，但桌上那杯酒，我验过了，没毒。”梁佑点头，说：“她不是下毒的人。她是来跟我摊牌的。信的事，她知道。可她没截下来。说明她想用这条线，反着追到孟大人那儿。”苏渺渺脸色微白。梁佑看了她一眼，说：“你今晚哪也不准去。信已经寄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沈璧若想顺着这条线挖出孟家，也得先过我这关。”姜云儿“噌”地把刀插回腰间：“过什么关？我今晚就送她上路。”梁佑按住她手腕：“青阳县里杀钦差，你是想让我真被扣上反贼的帽子？”姜云儿气得咬牙，到底没再冲动。苏渺渺走到梁佑身边，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轻声说：“天冷。进屋吧。”梁佑没动，只抬头看天。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冷冷地照着。他忽然想，沈璧这趟青阳，看过了他的家底，也看过了他的人。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可这盘棋才刚刚摆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拍了拍苏渺渺的手，又看看姜云儿和苗小昭，说：“都回屋。明早，我去找沈璧。送她出青阳。”

众人散开时，王半仙从墙根后头摸出来，手里捏着本老黄历，嘴里念念有词。他借着月光，往最新一页上添了一行：“沈氏夜宴，话里藏锋。酱菜一坛，暗渡陈仓。梁公不为所动，此乃真青阳之主也。”写完，他缩缩脖子，钻进了自己屋里。夜风从河面刮过来，把雪沫子卷得老高，像下了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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