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走了。只留下一封信，七个字

梁佑醒来时，天还是黑的。

他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探了探，被褥是凉的。凉得发硬，像空了半宿。梁佑坐起来，人还有点迷糊，只当苏渺渺又起早去了厨房。他披衣下床，推开房门。院子里没有人。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几片残叶贴着墙根打旋。厨房没有生火。井边没有水迹。西厢房的窗纸灰蒙蒙的，里头不像有人的样子。

梁佑站了一会儿，慢慢朝西厢房走去。门虚掩着，一推就开。桌上那本账册端端正正摆着，上面压着一方小铜镇纸。灯油熬尽了。妆匣半开。苏渺渺常穿的那件鸦青小袄不见了，只剩下他前几日给她的那条素色帕子，叠得四方四正，搁在枕边，像句没说出口的话。

梁佑在床边坐下。他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像被人把魂抽走了。墙角还搁着她昨天从集市上买回的半篮炭，没烧完，余温早散了。窗台上那盆秋海棠蔫了一角，叶子卷着边，像在替他着急。梁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瞧见妆匣最底层露出一个纸角。他把那纸抽出来。信。

信很短。只有七个字。

“勿念。他日必归。”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苏渺渺的字，他闭着眼都认得。七个字，写得极稳，连笔锋都不乱。像她这个人，越是天塌地陷，越要把每个字都摆得端端正正。梁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水痕，没有折印。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捣了一下，不疼，只是空。空得他连吸气都像从深井里打水。

他走出西厢房。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姜云儿从偏房出来，披着外衫，一看他脸色便知道出事了。她几步冲过来，往西厢房里一探，又冲出来：“姐姐呢？”梁佑没说话，只把信纸递过去。姜云儿接过扫了一眼，脸上血色“唰”地褪了，转身就去马棚牵马。苗小昭也起来了，站在廊下，脸上还是刚醒的迷蒙。她看见姜云儿那个架势，又看看梁佑，像是明白了。她什么都没问，回屋拿了药箱出来，说：“我跟你去。”

梁佑伸手拦住姜云儿：“去哪儿？青阳这么大，你往哪个方向追？”姜云儿气得把马鞭往地上一摔：“那也不能干坐着！她一个女子，天没亮就出城，外头有漕帮，有沈璧的人，还有天权会的探子。你昨晚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梁佑说：“我说我等她。”姜云儿喊：“等什么？现在人走了，你还要等？”梁佑没接话。他走到井边，洗了把脸。凉水激在皮肤上，像把人从梦里拽回来半截。他忽然想起昨夜，苏渺渺说“快了”。那两个字现在想来，不是坦白，是告别。他早该听出来。她的那句“我去热汤”，就是最后一句。

苗小昭走到梁佑身边，低声说：“她不是逃。逃的人不会把账册摆那么齐。她走是有方向，有安排的。昨晚上，是不是有人从京城那边递了消息？”梁佑怔了一下。他转身回书房，把枕下那封写给孟大人的信翻出来。信还在。他拆开一看，里头还夹着一张极小的字条，是苏渺渺的字：“京中来信，沈璧前夜曾至孟宅。孟家娘子托人带话：玉兰有恙。此去，我替你挡。”梁佑看完，久久没动。他明白了。苏渺渺是收到了孟家娘子的消息。沈璧已经摸到了孟府。苏渺渺怕孟家被拖下水，怕梁佑的京线被连根拔起，所以自己先动身了。她不是逃。她是去把自己当盾。

梁佑把字条叠好，收进贴身的衣襟。他转头看姜云儿。姜云儿已经哭了，眼泪从眼角滚下来，也不擦，只死死瞪着梁佑。梁佑说：“她去了京城方向。”姜云儿说：“那追啊！”梁佑说：“现在追，只会让沈璧的人更早盯上她。她自己走，比带着我们走更安全。”姜云儿“哇”地一声蹲下去，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苗小昭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拍她后背，自己眼睛也红了，只是没哭。

梁佑走回西厢房，把那封信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七个字，像七颗钉子，一颗一颗往他心里钉。他想起苏渺渺刚来青阳时，也是这么不声不响地站在县衙门口，看他的眼神清冷又倔强。后来她给他泡茶，替他管账，帮他纳妾，还在深夜瞒着他往外寄酱菜。她做的每件事，都像这七个字一样，不多说，不解释，只把事做了。如今她走了，连理由都只肯留七个字。梁佑忽然恨起自己来。昨晚他若没有说“我等”，而是直接问她，把她扣下来，或许她还不会走。可这世上没有或许。

王半仙从门房外头探进脑袋，眼珠滴溜溜转，见正院里这架势，知道大祸了。他偷偷掏出老黄历，又不敢写，只拿袖子擦汗。赵铁柱从码头赶回来，一听苏渺渺不见了，眼圈登时红了，把木刀往地上一插：“大人，小赵拼了命不要，也把夫人找回来！”梁佑扭头看他一眼，说：“把刀拿起来。眼泪收回去。你这条命，得留着，等青阳有事再用。”赵铁柱用力吸鼻子，把刀拔起来，站到一边。

天光大亮后，梁佑把老张头、魏子敬、周德才都叫到县衙。他脸色平静，语气也稳，只说自己要去一趟京城，苏渺渺已经先行，青阳的事交给几人同管。魏子敬问：“大人什么时候走？”梁佑说：“后日。我安排完码头和医馆，就动身。”姜云儿说：“我跟你一起去。”梁佑说：“你不能去。你去了，青阳河没人守。顾长河就等着咱们一起走。”姜云儿咬着下唇，半晌，说：“那你把苗小昭带上。”梁佑看向苗小昭。苗小昭说：“我本就要去。京城的路，我比你们熟。”姜云儿又说：“让赵铁柱也跟着。三个人，多少有个照应。”梁佑点头。

夜里，梁佑坐在苏渺渺屋里。他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怀里还揣着那封信。他忽然想，苏渺渺走之前，一定又给他泡过茶。可那碗茶，他昨晚没喝。他起身去厨房，灶台上果然有一碗凉透的茶，旁边搁着他爱吃的饭团，用一块白布盖着。白布上沾着一点炭灰，像她最后一次弯腰添火时不小心蹭上的。梁佑端起那碗凉茶，一口灌下去。茶味很淡，微微苦。他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在原处。然后他回到书房，提笔给孟大人写信。这次他写得长了些。写苏渺渺可能已往京城，写孟家若有难处，可来信青阳。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添了一句：“内子苏氏，生性端慧，若至京中，万望照拂。若她不愿归，不必勉强。”

写完后，他把信封好，叫来魏子敬，让他明日寻个靠得住的人送出去。魏子敬捧着信，叹了口气，说：“大人放心。老朽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会把信送到孟府。”梁佑点点头。魏子敬走后，梁佑又站了很久。他抬头看天，天上无星无月，黑得像口倒扣的锅。他忽然觉得，青阳这几条路，走了半年，又都绕回来了。只是这一次，路上少了一个给他温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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