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该不该拆穿她？最后我选择了等

沈璧是第二天辰时离开青阳的。

梁佑送她到城门口。晨雾很大，沈璧骑在马上，斗篷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像面深色的旗。她没再提酱菜，也没再提树。只在出城前勒住马，侧过头看梁佑，说：“梁大人，临走前，本官再劝你一句。青阳再好，也是块洼地。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的那点根基，若没人抬着，迟早被水淹了。”梁佑站在雾里，手拢在袖中，说：“沈大人慢走。路远，别在青阳地界耽搁。”沈璧笑了笑，那笑声又轻又凉，像雾里散开的一滴露水。她不再多话，打马去了。四个甲士跟着，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梁佑没马上回县衙。他在城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大雾被日头撕开几道口子。昨晚沈璧说的那句“你那棵树，到了京城，会被人连根拔起”，还在他脑子里转。梁佑清楚，沈璧不是来示威的，她这种人，说的每句话都像药引子，闻着苦，后头是毒。她既然不截那坛酱菜，就是想让苏渺渺这步棋继续走。可走到底是绝路还是活路，她要看梁佑怎么选。

梁佑回到县衙，苏渺渺不在。赵铁柱说，夫人一早去了西街。梁佑“嗯”了一声，没多问。他坐在书房里，把沈璧来青阳后说过的话、看过的人、去过的地方，一件一件在纸上写下来。写完了，从抽屉里拿出苏渺渺寄信前自己留的那份底。梁佑没见过这信，是魏子敬从酱菜铺的接头人那儿问出来的。苏渺渺做事，总会留一份底。这份底就压在两人卧房的梳妆匣底层。梁佑昨晚趁她睡着时翻来看过。纸上只写了两句：“青阳有嘉木，迎霜愈直。京西旧玉兰，近日可好？”

梁佑把纸折好，又放回匣中。他没声张。他知道苏渺渺在赌，赌孟家娘子念旧，赌太傅府旧情未断，也赌他梁佑能在青阳再撑一阵。这封信从寄出那刻起，就再拦不住了。他现在该做的，不是拆穿苏渺渺，也不是追信。该做的是把青阳这盘棋下得更密，让沈璧和顾长河都插不进手来。

可当苏渺渺从西街回来时，梁佑还是没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脱了斗篷，换回家常的旧袄，去厨房给梁佑温饭。梁佑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把饭团捏成小个，又用海苔一样晒干的紫菜裹了。那是他前几日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卷起来的饭”，她竟记着。苏渺渺把饭团整整齐齐摆在小盘里，又配了碗青菜汤，端出来时看见梁佑堵在门口，笑了一下：“怎么，还怕我下毒？”梁佑接过盘子，说：“下毒不要紧，苏姐姐会验。”苏渺渺白他一眼，从他身边挤过去。

那顿饭梁佑吃得很慢。苏渺渺坐在对面，低头擦手。两人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各忙各的，心是贴着的。现在梁佑心里悬着信的事，苏渺渺心里也悬着信的事。两个人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得清彼此，却谁也不先把纱掀开。姜云儿从外头回来，见两人对坐无言，还以为拌了嘴。她凑到梁佑耳边小声说：“你又惹姐姐了？我去揍你。”梁佑说：“吃你的饭。”姜云儿“嘁”了声，自己盛了碗汤，蹲在门槛边喝。

下午，梁佑去了南坡。雪早化了，土软得冒水。老张头正带人给薯田开沟，见了梁佑，把锹往地上一插，说：“大人，这才晴了半日，西边那片坡又往下渗水。我让人把沟加深了半尺，好了些。”梁佑蹲下去，抓了把泥，又湿又粘。他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的。青阳的冬天，最怕的不是冷，是雨雪交替，地一冻一化，薯窖就返潮。他便在田里站了半日，和几个老农把窖顶的草苫重新铺了一遍。傍晚回城时，姜云儿已经在码头等着，说顾长河那边有动静，有两条陌生船贴着西岸往青阳方向来，没挂旗。梁佑问：“什么时候发现的？”姜云儿说：“一炷香前。我让赵铁柱带人去河湾堵了。”梁佑说：“别先动手。看看船上是什么人。”姜云儿点头，和梁佑一道往河湾去。

河湾处，赵铁柱已带人拦下了那两条船。船是普通乌篷，船头坐着个驼背老翁，见官差来了，吓得直哆嗦，说自己是打渔的，被风刮偏了道。梁佑让人上船查。姜云儿掀开篷帘，里面堆着些湿木头，木头下有几十条用草绳串起来的死鱼，鱼嘴大张，眼珠子发白。赵铁柱提着刀想翻，被梁佑拦住。梁佑让老翁把船划到码头，又让苗小昭去验那鱼。苗小昭用银针挑开鱼腹，闻了闻，说：“鱼是最近三日内死的，下了药。这药入水，能毒死河湾里的小鱼，也能让喝了这水的人闹肚子，体弱者连命都保不住。”梁佑脸色一沉：“看来是有人想让我青阳河再脏一回。”姜云儿骂了句粗口，拔刀就往外走。梁佑叫住她：“你回来。现在抓不到。这两条船，是来试水的。”姜云儿气极，把刀往地上一插。梁佑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你今晚带人沿西岸搜。若有同样的鱼，全捞起来，别让村里的狗叼了。”姜云儿咬了咬牙，把刀拔起来，转身去了。

夜里，梁佑回到县衙，饭也没吃几口。苏渺渺端了热汤进来，也不劝，只把碗推到他手边。梁佑端起碗，没喝，先问她：“今天去西街，见着谁了？”苏渺渺站得离他不远，手交叠在身前。她说：“见着酱菜铺的周娘子。她男人下月去京城，我托他带点东西。”梁佑说：“还是酱菜？”苏渺渺沉默片刻，说：“不是。是一双鞋。我做的，给孟家娘子的孙儿。”梁佑抬头。苏渺渺说：“孟家娘子与我娘是旧识。她孙儿去年冬天生过一场病，瘦得厉害。我做双棉鞋，托她男人送去。不是信。”

梁佑看着苏渺渺。她站在那里，屋里的烛火映得她半边脸暖，半边脸暗。她说这话时很慢，像已经把每个字都称过了。梁佑相信她没撒谎。可他更相信，这双鞋里，必定还藏着别的东西。苏渺渺太了解他，她知道他一定会问，所以她给出了一个问不出破绽的答案。梁佑没有拆穿。他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说：“你做得对。天冷，是得给远路的人备双鞋。”苏渺渺眼睫一颤，像被什么轻轻扫过。她“嗯”了一声，端起梁佑没喝的汤，说：“我去热热。”梁佑说：“别热了。陪我坐坐。”

苏渺渺便坐下。两人隔着小桌，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风从树梢掠过，把几片残雪扫到窗纸上。梁佑伸手，掌心朝上，放在桌中央。苏渺渺看着那只手，慢慢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两只手都很凉，叠在一起，却渐渐生出一层薄热。梁佑说：“以后不管做什么，别一个人去。你怕我分心，我懂。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更分心。”苏渺渺没抬头，只把手指收紧，说：“我知道。”梁佑说：“那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苏渺渺终于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却没有掉。她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快了。”

梁佑没有再问。他握住她的手，用了点力，像要把什么按进她骨子里。他说：“我等。但你要记住，你欠我一句实话。”苏渺渺重重地“嗯”了一声，眼泪到底滚了下来。她抽出手，抹了把脸，又把梁佑那碗凉了的汤端起来，说：“我去热。你等着。”说完转身出去。梁佑坐在原处，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忽然想，自己到底还是舍不得拆穿她。不是怕她走，是怕她走了以后，连个肯给他热汤的人都没有了。

那一夜，苏渺渺房里的灯很晚才灭。梁佑在书房坐到三更，写了一封信给魏子敬的旧友孟大人。信里只有一句：“青阳有水，可养鱼。京西有玉兰，可待春。”写完，他封好，放在枕下。窗外起了风，青阳河在黑夜里“哗哗”地响，像在替他着急。梁佑躺在床上，闭着眼，却再没睡着。他知道，苏渺渺的实话快来了。而他等的，也许不是一句实话，是一个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