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姜云儿和苗小昭都愣了

姜云儿是寅时末起的。

她睡前喝了两碗鱼汤，夜里被尿憋醒，披了衣裳去茅房。经过西厢房时，觉得风里少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青阳入了冬，风是一样的风，又干又冷，从河上刮过来，带一股铁腥味。可今天这风里，没有炭火气，也没有苏渺渺常用的那点皂角香。姜云儿站住脚，往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窗是黑的。门关得严。她心想，大姐今天起得倒晚。

她没多想，解了手，又回偏房睡了。再醒来时，天已经灰蒙蒙地亮。姜云儿穿衣出门，到厨房找水喝。李大嘴在灶前生火，锅里还没动静，烟先冒了出来。赵铁柱蹲在门口擦木刀，见姜云儿出来，说：“姜姑娘，今早码头我去盯着，你再歇会儿。”姜云儿“唔”了声，仰头灌了口冷水，又朝西厢房走。这回她看清了，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露着一条指头宽的缝。苏渺渺从不这样。她早起必定把门带严。

姜云儿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像没人住过。妆匣半开，钗环少了几样。床头叠着件旧袄，是苏渺渺常穿的那件鸦青小袄。姜云儿唤：“姐姐？”没人应。她走到桌边，看见那本账册和镇纸下压着的信。信纸雪白，苏渺渺的字像用尺子比过，一笔是一笔。

“勿念。他日必归。”

姜云儿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只有这七个字。她脑子里“嗡”地一下，像被人蒙头打了一棍。她冲出屋子，站在院里喊：“大姐？大姐！”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空落落的。苗小昭从后舍出来，穿着月白里衣，外头只胡乱披了件袄，头发还散着。她一看姜云儿那样子，脸刷地白了：“怎么了？”姜云儿把信纸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往马棚跑。苗小昭看完信，鞋子也没换，光脚追出来：“你去哪儿？”姜云儿已经解开了缰绳，说：“追！她天没亮走的，现在还能追！”苗小昭一把拽住马辔，说：“你冷静点。这信上没写日子。你往哪个方向追？”姜云儿甩开她，红着眼说：“那就把路都封了！一条一条查！”苗小昭说：“大清早的，城门才刚开，她要是昨夜出的城，早走远了。你现在乱窜，只会惊动马六的人。到时候不光追不回大姐，还得把你折进去。”姜云儿死咬着牙，眼泪却不争气地滚下来。她蹲在地上，额头抵着马鞍，发出一种极细极压抑的抽泣，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寸寸裂开。

梁佑从书房出来时，天已大亮。他看见姜云儿蹲在马棚前，苗小昭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一步步走过去，把姜云儿扶起来。姜云儿抬起头，满脸是泪，鼻头冻得通红。她看着梁佑，嘴一张，想说却说不出来。梁佑说：“我知道了。”姜云儿突然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前襟，哭得浑身发颤：“你怎么能让她走！你怎么能！”梁佑由她打着，也不躲。苗小昭别过脸去，拿袖子压了压眼角。梁佑一手按住姜云儿的后脑，一手揽住她的肩，声音低而稳：“她留了信，就说明她不是一去不回。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得让她走。”姜云儿哭着说：“那她为什么要瞒我们？我们不是一家人吗？”梁佑没回答。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苏渺渺这一走，青阳的冬天更冷了。

哭过之后，姜云儿慢慢安静下来。她坐在井沿上，苗小昭从厨房端来热水，用帕子给她擦脸。赵铁柱红着眼站在影壁后面，不敢过来。王半仙拄着竹杖在院门口绕了三圈，到底没敢进来。老张头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一听这事，锄头“咣当”砸在地上，人也蹲到墙根下不吭声。孙老头坐在台阶上，嘴里的烟锅子灭了又点，点了又灭。青阳县衙这一日，像被霜打过的菜地，蔫了一院子。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苗小昭。她把苏渺渺屋里翻了一遍，找到了一本新的账册。册子是苏渺渺走前新开的，封皮上没字，翻开第一页，端端正正写着：“云儿若见，照此理事。”下头列着码头、医馆、集市各处的日常用度，还有姜云儿每日巡河该带的干粮、赵铁柱添炭的日子、王半仙的药箱该补哪味药，极细。苗小昭又翻到第二页，写的是“小昭若见”。苗小昭手指停在纸上，轻轻发抖。那上头写着：“你的药铺若要扩，可找周德才。我已说好，钱从县库借。别自己扛。云儿爱吃豆腐，别让她总吃咸菜。”再往下，还有一行，字略小：“你们都要好好的。”

苗小昭把账册合上，眼泪到底没绷住。她抱着账册蹲在墙角，哭得极安静，像怕被谁听见。姜云儿从井边走过来，看见那账册，一把夺过去，翻到自己名字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她忽然不哭了，只把账册往怀里一抱，站起来，说：“她不是不要我们。她是出去办事了。”苗小昭说：“是。她连你的吃食都安排好了。”姜云儿说：“我要去京城。”梁佑走过来，说：“你先别急。我已经让魏先生去查她是怎么走的。码头和驿站都问过了，天不亮时有一辆酱菜铺的牛车出了西门，往北去了。那车上，除了酱菜坛子，还坐了个人。”姜云儿说：“那她就是往京城去了。我去追。”梁佑按住她肩膀：“你不能去。你去了，顾长河会抄我们家。”姜云儿甩开他：“那你就让我坐在这儿等？等她把天权会的人都引走了，自己死在外头吗？”梁佑说：“我后日动身。带苗小昭和赵铁柱。你留在青阳看家。”姜云儿说：“凭什么？”梁佑说：“凭你叫苏渺渺一声姐姐，这个家就是你的。”姜云儿又哭了。她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却再没说“去”。

午后，魏子敬从码头回来，带着曲货郎。曲货郎说他在西门外的官道上，见过一辆牛车。车上除了车夫，就是半车酱菜，没有女人。可那车辙压得深，不像光装了酱菜。他在路边还看到一小片衣角，压在一块石头下，像人顺手塞的。曲货郎把那片衣角掏出来。姜云儿接过去摸了摸，是苏渺渺那件鸦青小袄的料子。她把衣角贴在脸上，眼泪又落下来。梁佑问曲货郎：“那牛车是往哪个方向去的？”曲货郎说：“往西。过了十里铺，转北，朝官道去了。”梁佑点头。那是去京城的方向。苏渺渺没有坐车走官道，而是走了水路。牛车只是障眼法。她是坐船走的。青阳河往北，入官渡，再转陆路。这正是苏渺渺惯常的路子。她太了解青阳的水路，也太了解梁佑会派人追。所以她先布了个假方向，再走真水路。

苗小昭说：“我知道她怎么走的了。从青阳河往北，在双溪渡转船。那条路，我逃难时走过。从双溪到京城，水路转陆路，快则五天，慢则七天。她那样的人，不会只靠一双脚。她一定租了船。”梁佑说：“双溪渡的船把式，都认得魏三。你去问问。”赵铁柱立刻去了。不到半个时辰，赵铁柱跑回来，说双溪渡的船把式老陈头说，昨夜四更天，有个女人来租船。穿深色衣裳，裹着头巾，声音很淡，给了三两银子，要连夜往北。老陈头不敢问，只把人送到了官渡，女人便下船走了。赵铁柱说：“老陈头说，那女人下船前，让他把这个捎给青阳县令。”赵铁柱摊开手心。是一朵风干的玉兰。花瓣薄得像蝉翼，颜色已褪了大半，却还带着极淡的香。

梁佑把玉兰接过来。苏渺渺在告诉他，她走了。不是仓皇，不是决绝。是带着旧日的一缕香，要回那个她曾跌出来的地方，再走一遭。梁佑把玉兰放进荷包，贴身收好。他对姜云儿和苗小昭说：“她不是逃。她是回家去替我们找路。”姜云儿红着眼说：“她找到路，我们怎么办？”梁佑说：“她把家留给咱们。咱们把家守好了，就是给她留的灯。”

天黑后，王半仙终于鼓着胆子进来了。他先在门口探了下头，又缩回去。赵铁柱一把将他拽进来：“有话就说。”王半仙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桂皮，说：“大人，这是夫人昨儿让小的去买的。她说，等云儿小姐哭的时候，给她煎碗桂圆汤。小的买了，没来得及给。”姜云儿听见，眼圈又红了。苗小昭接过桂皮，去厨房煎汤。汤还没好，姜云儿已经靠在灶边睡着了。她哭了一整日，累狠了。苗小昭把汤煨在炉上，又给她盖了件旧袄。梁佑站在院里，仰头看天。天上无星无月，只有风。苏渺渺留下的那封信，他折好放进衣襟，贴着心口。他想，等天亮，他就该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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