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停止悲伤，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梁佑一夜没睡。

天没亮他就起了，先去了厨房。灶灰是冷的。苏渺渺不在，没人给他温粥。他自己舀了半瓢水，洗了把脸，又抓了块昨天剩的杂粮饼，在灶口借着余烬烤了烤，硬邦邦地吃下去。饼太干，咽得嗓子疼。他吃完，又灌了几口凉水，然后去了书房。

书房里堆满了苏渺渺临走前理好的账册。码头的，医馆的，集市的，南坡薯田的，一本本摆在桌上，最上头压着她那方小铜镇纸。梁佑坐下来，抽出码头那本。姜云儿管着船队和渡口，但那丫头的脾气梁佑清楚，论水性没人比得过她，论管账她能把土豆记成石头。苏渺渺在时，这些账都是她帮着归拢。现在人不在了，梁佑得在走之前把要紧的都定下。

他没点灯。窗口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等书页上的字能看清了，他就一页一页翻。遇到含糊的地方，就提笔在边上注两句。写到码头工钱那一页，他停下笔，抬眼望了望窗外。院子里光秃秃的，那棵老槐树像把骨头支棱在天底下。梁佑想起苏渺渺说他总站在风里。他吸了吸鼻子，又低头继续写。

卯时末，姜云儿推门进来。她眼睛还肿着，头发只用根布条随便一勒，脸色极差。她看见梁佑端坐在书桌后，愣了一下。昨晚她靠在灶边哭到睡着，还以为今早会听见梁佑躲在房里叹气。可他坐得那么直，像在公堂上一样。姜云儿走到桌前，哑着嗓子说：“你真要走？”梁佑抬头看她，说：“走。但走之前，我得把这摊子事交清楚。”姜云儿说：“你交吧。我听着。”梁佑把一本册子推过去：“码头这本，你收着。船工工钱每月初三发，遇雨顺延。仓库钥匙在老张头那儿，但货要你亲自点。马六的人若在码头闹事，别先动手，先让赵铁柱把人都散开，再点灯。亮灯为号。”姜云儿眼圈一红，把册子接过来，塞进怀里：“我知道。”

梁佑又抽出一本：“医馆的。苗小昭跟你一起走，医馆的事交给王半仙和周德才。他们一个会蒙，一个懂点药，真出了大事，派人去临江请大夫。钱从县库支，我已经跟苏渺渺说好了，不，我已经注在账上了。”梁佑说到“苏渺渺”三个字时，声音顿了极短的一下，像喉咙里卡了粒沙。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集市还按老规矩。逢五开集。年关前多开一天，卖年货。让曲货郎提前从临江多进些红纸和糖。青阳的人，今年得好好过个年。”

姜云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狠狠抹了把脸：“梁佑，你说了这么多，自己呢？你路上吃什么？京城那些人不把你生吞了才怪。”梁佑把笔搁下，说：“所以我要带苗小昭和赵铁柱。苗小昭会医术，会认路。赵铁柱能跑腿，也挡得了两下。三个人，比一个人强。”姜云儿说：“我也去。”梁佑说：“你留在青阳，最要紧。”姜云儿说：“为什么？”梁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双手按住她肩膀：“因为顾长河还在。因为青阳河不能没人守。因为苏渺渺留的字里，头一条就是让我把你放在家里。她信你。我也信你。”姜云儿咬紧下唇，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一个个都这样。都让我等。”梁佑说：“不是等。是守。”姜云儿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在深井里点着一盏灯。她忽然就不闹了。她往梁佑胸口靠了靠，梁佑抱住她。两个人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抱着，什么都不再说。

辰时，苗小昭从医馆回来。她背上多了个小包袱，药箱也收拾过了。梁佑看她一眼，说：“你东西都带齐了？”苗小昭说：“带了些路上用的。还有些留给王半仙了，他手笨，我给他写了几张方子，要他照着抓。”梁佑点头。赵铁柱跟在苗小昭后头，提着一包干粮和两把油纸伞，眼睛也是红的，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说：“大人，马车我让魏三去套了。咱们从西门出去，先走官道，再转水路。”梁佑说：“都安排好了。王半仙呢？”赵铁柱说：“在院子里，说要给您算一卦。”梁佑笑了笑：“让他算吧。算个好的。”

正说着，老张头、孙老头、周德才、曲货郎，还有石头和魏绣绣，都挤到了县衙院子里。老张头扛着半袋子红薯干，说：“大人，带着路上吃。”曲货郎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说：“我媳妇烙的饼，您不嫌弃就拿上。”周德才送了三包药材，说：“路上风寒多，熬着喝。”梁佑一一接了，没推辞。他知道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可他要是不收，这一院子人心里过不去。他让赵铁柱把东西归到车上，又对老张头说：“南坡的窖，你隔两日下去看一回。返潮了，就把草苫换了。我回来时，最好一个红薯都不坏。”老张头红着眼说：“大人放心，坏一个，老汉赔您十个。”梁佑拍拍他肩，没再言语。

王半仙从人群后头挤出来。他今儿没拄桃木棍，也没带老黄历，只穿了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他走到梁佑面前，说：“大人，老夫不算远行卦，只送您一句话。”梁佑说：“说。”王半仙说：“遇桥先看水，逢雨慢敲门。天亮不赶路，月黑不靠村。”梁佑点头：“记住了。”王半仙说：“还有，大人别回头。这县里的人都看着呢。您若回头，他们就更慌了。”梁佑一怔，随即弯了弯嘴角。他背过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他到底没回头。他只挥了挥手。身后静极。静得能听见风从青阳河上刮过来的声音。

马车停在县衙门口。梁佑和苗小昭、赵铁柱依次上了车。姜云儿站在台阶最上头，手里攥着苏渺渺留下的一方旧帕。梁佑从车窗里看她。她也看着梁佑，眼泪簌簌往下掉，却硬是挤出了个笑。苗小昭小声说：“她真的想跟来。”梁佑说：“我知道。”赵铁柱在前头扬起鞭子。魏三的骡车“咯噔”一下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满街百姓都站在路边，没人叫喊，只默默地望着。梁佑把车帘放下，又掀起来，对姜云儿喊：“把家看好！我们一定回来过年！”姜云儿终于哭出声来，用力点了点头。

骡车出了西门。梁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苏渺渺的七个字又浮上心来：“勿念。他日必归。”他默念着这七个字，把它拆开又合上。前路还长，风雪未至。他不能倒。他把那方玉兰花瓣取出来，放在鼻下闻了闻。香很淡，淡得几乎闻不见。

王半仙站在县衙门口，望到那马车不见影了，才从袖中摸出老黄历。他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梁公离青阳，北赴京城寻妻。县中百姓，无一不望其早归。老夫不占卦，只看天。天欲雪，而梁公之心，如炭盆不灭。”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喃喃道：“这一去，青阳可要下雪喽。”赵铁柱的鞭子声早听不到了，只有风，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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