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大人，我帮你守着这条水路

梁佑出城那日，姜云儿在县衙台阶上站到午时。

日头从灰云后头漏出来，薄薄一层，照得人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赵铁柱早赶着骡车走远了，魏三的鞭子声像被风吞进喉咙里，连个尾音都没传回来。姜云儿望着西门外空荡荡的官道，手里那方旧帕子已被她攥得发潮。苏渺渺绣的帕，素蓝底，角上一小朵白色玉兰。她每看一次，心就紧一次。

王半仙从她身后慢悠悠挪过来，不敢靠太近，只停在两步外，说：“姜姑娘，回屋吧。这风硬，你那旧伤不能久站。”姜云儿没回头，只哑着嗓子问：“王半仙，你老实说，梁佑这一路，会不会有事？”王半仙“啧”了一声，摸着山羊胡说：“大人那人，像山上的野薯，看着糙，根底下全是劲。你若要老夫说，他在路上，比咱们在县里还明白。”姜云儿听完，没说话。她知道王半仙是宽她的心，可这心一时半会宽不下来。昨夜梁佑在书房里一样样交托时，她就想哭了。但她憋着。如今人走了，她倒像被抽掉了半根骨头，站也站不稳。

她到底没回屋，把帕子塞进怀里，转头去了码头。

码头上，船工们正三三两两给船补桐油。几条官船泊在栈道边，桅杆上的青阳旗被风吹得“扑啦啦”响。众人见姜云儿来了，纷纷直起身，喊“姜姑娘”。姜云儿点着头，眼光一条船一条船地扫过去。她走到最东头那条快船前，见船尾的铁皮包得不够严，指甲都能抠进去。她回头，看着管这条船的队头，说：“这铁皮不嵌进船骨，光糊在外头。等到了急流里，水一掀，铁皮先脱，船底就露给人家凿了。”队头是那日跟她比试过的黑脸船工，被她这么一指，面皮发紫，低头道：“姜姑娘，我这就带人重包。”姜云儿说：“不用你们。我自己来。去，把桐油和铁钉抬来。”队头一怔，见姜云儿已经在船边蹲下，捋袖提刀，把已经包上去的铁皮一片片起下来。她动作极快，刀口贴着船板走，铁钉“叮叮叮”地往外跳，像黑蚂蚱一样落在船底。

这是苏渺渺走后的第三个时辰，也是姜云儿头一回把“守”这个字落到实处。她心想，梁佑去京，苏渺渺去京，苗小昭也跟着去了。青阳这摊子，从今天起，就是她姜云儿的。她让河上不能出事，码头就不能出事。她让船队不能被人抄，一条船都不能少。这地方，是他们几个人一砖一土垒起来的，谁要敢动，先从她身上过。

忙到天黑，姜云儿才回县衙。王半仙早温了饭，见她进来，忙不迭把碗筷摆上。姜云儿没吃几口，倒是灌了半壶水。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黑黢黢的院子。西厢房空着。书房空着。连平时苗小昭捣药的后舍也静得吓人。李大嘴从厨房探出头，说：“姜姑娘，我把后院那几只鸡都关笼里了，夜里您要睡不着，我去给您抓一只来抱着。”姜云儿听了，笑了一声。那是苦笑。她摆摆手，说：“我不抱鸡。我抱刀。”李大嘴缩回脑袋，叹了口气。

第三日，顾长河的人露了头。

船工来报，说青阳河口漂下来两条无主船，没挂灯，贴在西岸的芦苇里，半夜还听见桨声。姜云儿披了衣裳，带上四个夜巡，乘快船摸过去。她让人把灯全蒙了，只留船头一点豆大的火。快船贴着水面滑行，像条黑鱼。到了那片芦苇荡，姜云儿示意停桨。她闭眼听了一阵，忽然睁开，伸手指向左前方。那儿的水波纹和别处不同，一圈一圈荡得很碎，像有人刚在水下憋着。姜云儿没半分犹豫，解了外衣，嘴里叼着短刀，翻身入水。

水冷得刺骨。姜云儿却像回到了熟稔的故地。她贴着河底游，水草从脸颊上擦过去，又滑又凉。前方水下果然有个人影，正拽着条细铁链往上游挪。姜云儿游到他背后，一把扣住他的脚踝，猛力往下一扯。那人呛了水，铁链脱手，反手去拔腰间短刃。姜云儿哪会给他机会，左膝往上一顶，正撞在他肋下，右臂一翻，刀柄狠狠敲在对方肩颈。那人软了下去。姜云儿拽着他的后领浮上水面，往船边一推。四个夜巡七手八脚把人拽上船。姜云儿也上了船，湿发贴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抹了把脸，说：“绑严实。拿块破布塞住嘴。回码头。”

那夜之后，码头上下对姜云儿再没半句闲言。这个漕帮前帮主的女儿，用她的方式告诉所有人，青阳河里的事，她说了算。赵铁柱不在，老张头年纪大了，只有她，能把人从水底下像拽王八一样揪上来。船工们服她，也怕她。但更多的是敬。

隔日，曲货郎从临江回来，带了一车货，也带了几句话。他到码头时，姜云儿正蹲在岸边，就着一盆炭火烤鞋垫。曲货郎“呦”了声，说：“姜姑娘，怎么自己烤这个？”姜云儿头也不抬：“湿了。”曲货郎说：“那也不能这么烤，火大了烧出窟窿。”姜云儿说：“窟窿也是我的。”曲货郎被噎得说不出话，笑了两声，才压低声音说：“临江那边有人在传，说青阳县令进京了，身边带了个女的，怕是不要原配了。”姜云儿猛地抬头，眼里像刀子：“谁传的？”曲货郎说：“马六手下那帮人。在码头上当笑话讲。”姜云儿把鞋垫往地上一摔，站起身，说：“你回去告诉他们，再敢胡说一句，我亲自去临江，把马六那小子按在河底，让他喝饱青阳的水。”曲货郎忙不迭点头：“好嘞！这话我保准给您带到！”他不敢多留，赶着车跑了。姜云儿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她气得不是那帮人编排梁佑，是气自己不能跟去。她相信梁佑，也相信苗小昭。可外头的人，只当梁佑是个寻常县令。他这一路，该多难。

夜里，姜云儿在书房翻看苏渺渺留下的账册。一页页，字迹工整，连沾了水渍的地方都不见潦草。姜云儿看着看着，忽觉眼前一酸，像有阵河风从心头吹过去。她合上账册，取出自己的刀，在油灯下慢慢擦。刀面映出她的脸。她瘦了，眼窝也深了，可那双眼亮得逼人。她对着刀，低声说：“苏姐姐，你走你的。我替你守着。梁佑那儿，我替他撑着。你们谁也回不来，我就把青阳守成一块谁都咬不动的石头。”刀锋寒光一闪。姜云儿将刀缓缓插回鞘中，像把一句誓言收进鞘底。

那晚，青阳下了今冬头一场大雪。姜云儿听见外头有人喊“下雪了”，便从屋里出来。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发上、肩上，像漫天的白灯笼。她仰起脸，让雪落在舌尖上。凉的。她笑了笑。她想，若梁佑在，定会催她回屋，说“你伤还没好透”。若苏渺渺在，定会给她披件衣裳。若苗小昭在，定会端来一碗热姜汤。如今她们都不在。但她不觉得孤单了。这雪落得再密，也盖不住青阳河的水。水还在流，船还在走，码头的灯还亮着。那些还在，她的家就还在。而她，会把这里守得比雪还静，比火还暖。

雪越来越大。王半仙缩在门房后头，冻得直跺脚，却还举着老黄历往上头写：“梁公离县后，姜氏独守青阳。夜下河擒贼，日巡码头理船。民心大定。今冬初雪落，满城银白。老夫观之，此女如河神，镇水而安民。梁公有此妾，实为青阳之幸。”写罢，他朝手心哈了口热气，又抬头看那纷纷扬扬的雪。天很黑，雪很白。姜云儿还站在院中，像一杆插在雪里的青竹，正一点一点，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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