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苗小昭说：大姐走之前找过我

离开青阳的第四天，他们在一个叫河湾铺的小镇歇了脚。

那镇子挨着官道，只有一条半街，客栈三两家，全挤在北头。赵铁柱寻了家叫“顺风居”的店，要了三间房。梁佑没要。他说：“两间。铁柱一间，我和小昭一间。”赵铁柱愣了下，没敢多问，提了行李先上楼。苗小昭站在梁佑身后，把药箱带子往肩上紧了紧，什么也没说。

这几日，他们赶路赶得极紧。白天走官道，夜里换水路。路上，苗小昭一直话少。梁佑不问，她也不说。两人像隔着层薄雾走路，影子一前一后，远了又近。赵铁柱有时觉得闷，想找话说，被苗小昭一个眼神压回去。梁佑常靠着车壁闭目。他总在睡。却从没睡实过。赵铁柱见过他半夜起来，在驿站的院子里站着，仰头看天。他不说话，赵铁柱也不敢吭声。

这夜在顺风居，梁佑让小二送了桶热水。苗小昭把药箱打开，取出几味干艾，丢进桶里。水汽腾起来，满屋子都是苦香。梁佑脱了外衣，肩背处被车板磨出几道红痕。苗小昭看在眼里，取出药油，倒在掌心，过去给他揉。梁佑坐在凳上，背对着她，任那双手在肩颈处按开。他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苗小昭用了几分力，梁佑闷声说：“你手劲大了。”苗小昭说：“你身上全是紧的。不揉开，再过两日，你连马都骑不了。”梁佑没再说话。屋里很静。只有药油在皮肤上推开时那点腻腻的响。

过了一会儿，苗小昭停下手。她绕到梁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梁佑的眼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整个人像被火烤过的老树皮。苗小昭说：“你多久没好好睡了？”梁佑说：“不记得。”苗小昭说：“你睡不实，是因为一闭眼就看见她。”梁佑没否认。苗小昭看着他，像在下某个决心。她忽然说：“梁佑，大姐走之前，找过我。”

梁佑的目光动了动。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什么撞了一下。他看着她。苗小昭说：“就在她走的头一晚。我还没睡，在医馆里点着灯。她来找我，没让任何人瞧见。她披着件灰斗篷，把半张脸都遮了。进了门，也不坐，就站在药架边，问我，去京城的路，哪条最险，哪条最稳。”梁佑问：“你怎么说？”苗小昭说：“我告诉她，最稳的是官道转水路，从双溪渡换船，过黄芦荡，再到济河渡口，最后陆路进京。最险的是直接走青阳河入北，过鬼见弯，顺水到白桥。她听完，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梁佑追问：“她还问了你什么？”苗小昭说：“她问我，若有人中了烟毒，几时能醒。若有人被扣在司礼监，几天能送出来。还问，京城西边，有没有靠得住的药铺。”梁佑眉心一跳：“她问这些？”苗小昭说：“她问得很细。我起初以为她是替我操心。后来才明白，她是替自己在问。她怕自己进了京，就再没法子回来找我了。”

梁佑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打着窗纸“扑扑”响。苗小昭从怀里取出一个极小的布包，放在梁佑手心。那布包只有拇指大，用红线缠着。苗小昭说：“她走前，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等你走到走不动时，再打开。”梁佑捏着那布包，没拆。他问：“她给你留了什么？”苗小昭说：“一幅图。画的是京城西边几条巷子。还有一句话，让我记住——‘若我不能回来，你就把梁佑带到没有我的地方去。别让他停下来。’”

梁佑喉头一紧。他偏过头去，闭了闭眼。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只吐出一口浊气。苗小昭伸手，覆在他膝上，说：“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些。可你这几天的样子，比她不在了还叫人害怕。你把自己绷得像张弓。我若不说，你会断在路上。”梁佑低头看她。苗小昭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压着力的静。梁佑伸出手，把她的脸轻轻捧起来。虎口贴着她的下颌，粗粝却暖。苗小昭没有躲。她说：“她说你一定会北上。她说你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所以她让我跟着你。她说，你路上得有个会治伤的，遇着阴的、毒的、假的，要有人替你挡。”梁佑说：“她还说了什么？”苗小昭说：“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总在风里等人。”

这句话落下来，梁佑像被人当胸撞了一下。他仰起脸，看屋顶。那上头有处漏痕，像极了他第一次见苏渺渺时她额角的那缕湿发。他想起青阳的风，想起那碗他最终没喝的茶。他忽然明白，苏渺渺把什么都算到了。她知道他会追，知道他不会留在青阳傻等，知道他会带苗小昭。所以她提前给苗小昭画了京城的巷子，留了药，也留了话。她走，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动起来。她在用自己作引，把梁佑从青阳逼到京城去。梁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红布包。他轻声说：“她没说什么时候打开？”苗小昭说：“说了。等你到了京城西直门，再打开。”梁佑把布包放进怀里，贴肉收着。那里还有苏渺渺的七个字，和那朵风干的玉兰。三样东西靠在一起，像三根细弱的柴火。他不觉得烫。他只觉暖。

那晚，梁佑到底没睡。他坐在窗边，看小镇零星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苗小昭没回自己屋，她靠在床头，和衣坐着，手里攥着半把药草。赵铁柱来敲过一次门，苗小昭说“无事”，把人打发走了。梁佑忽然说：“小昭，你说，她过鬼见弯时，怕不怕？”苗小昭说：“她若怕，就不走了。”梁佑“嗯”了一声。他看着窗外的天，黑透之后，边缘有一点青，像苏渺渺旧袄的颜色。他说：“等到了京城，我先找孟家。她一定在那里留了话。”苗小昭说：“孟家若被盯上呢？”梁佑说：“那就换条线。我不信，京城那么大，还没有她的一盏灯。”苗小昭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把一件外衣披上他肩。梁佑反手抓住了她的手。那手温热，干燥，指节处有药香。他说：“谢谢你，肯告诉我。”苗小昭说：“我告诉你，不是让你更念她。是让你知道，你还有人跟着。”梁佑仰头看她。灯把她的眉眼照得柔下来。他慢慢把她的手指收拢，握在掌心。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着，握着一只温热的、会治病的手，在青阳以北的夜里，等天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